温梨初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头顶是素色的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气,身下的被褥虽然粗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然后他想起——这是夏栀礼的房间。
他翻了个身,侧耳倾听外间的动静。一片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夏栀礼似乎还在睡着。
温梨初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夏栀礼蜷缩在那张狭窄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披风,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势看起来极不舒服。他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股凌厉的杀气消散了大半,竟显出几分少年般的稚气来。
温梨初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这个人,明明可以把他丢在外间自己睡床,却偏偏要把床让给他,自己去睡那张连腿都伸不直的躺椅。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内室,从床上抱起那床被子,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外间,小心翼翼地盖在夏栀礼身上。
然而被子刚一落下,夏栀礼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睁眼的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但在看清来人是温梨初后,那抹锐利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忪的茫然。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低沉而慵懒。
“嗯。”温梨初蹲在躺椅边,看着他,“你怎么不盖被子?着凉了怎么办?”
夏栀礼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看了看身上多出来的被子,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温梨初,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温梨初的手腕。
温梨初吓了一跳:“干嘛?”
“别动。”夏栀礼闭着眼睛,把他的手拉到胸前,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让我缓一会儿。”
温梨初的手掌隔着薄薄的里衣,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他的脸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你、你缓够了没有?”温梨初的声音有些发颤,试图抽回手。
“没有。”夏栀礼理直气壮地说,手上的力道却不松反紧,甚至把温梨初的手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再待一会儿。”
温梨初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去。他蹲在躺椅边,一只手被夏栀礼攥着贴在胸口,另一只手无处安放,只好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夏栀礼终于睁开眼睛,松开了他的手。他坐起身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温梨初连忙别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你昨晚睡得好吗?”夏栀礼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挺好的。”温梨初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你的床还挺舒服的。”
“那就好。”夏栀礼也站起来,将被子叠好,放回内室的床上,“饿了吗?我去弄点吃的来。”
“不用麻烦了,我回府再吃就行。”
“从这里回温府至少要半个时辰,你来得及吗?”夏栀礼头也不回地说,“况且,你确定要这副样子从玄甲卫衙门走出去?”
温梨初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外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发也没梳,乱糟糟地披散着。这副样子要是被人看到,确实不太好解释。
“那……麻烦你了。”他只好妥协。
夏栀礼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端来了两份简单的早餐——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衙门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着吃点。”夏栀礼将一碗粥放到温梨初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温梨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香甜。他又咬了一口肉包子,馅料鲜美,汤汁丰富,比他想象中好吃得多。
“没想到你手艺还不错。”温梨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做的。”夏栀礼面无表情地说,“街口买的。”
温梨初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那也挺好吃的。”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夏栀礼收拾碗筷的时候,温梨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开口:“夏栀礼。”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长安,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夏栀礼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温梨初望着窗外,目光有些迷离,“也许去江南,也许去塞外,也许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总之,离开这座牢笼。”
夏栀礼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梨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夏栀礼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温梨初转过身,看着夏栀礼的背影。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个一向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认真地洗着两只粗瓷碗,动作笨拙而专注。
温梨初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夏栀礼的腰。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将额头抵在夏栀礼宽阔的后背上,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夏栀礼的身体僵了一瞬。手里的碗滑落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任由温梨初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温梨初才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有些发闷:“我去换衣服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内室,留下夏栀礼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腰间被弄湿的那一小块衣料,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温梨初换好官服,梳理好头发,从内室走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耳尖还残留着一抹可疑的红晕,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走吧,我送你出去。”夏栀礼已经换好了玄甲卫的黑色官服,整个人又变回了那柄锋芒毕露的利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清晨的玄甲卫衙门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影,看到夏栀礼亲自送一个年轻文官出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夏栀礼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些人立刻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走到衙门口,夏栀礼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温梨初:“今天散朝后,我去老地方等你。”
温梨初知道他说的是清风茶楼。他点了点头:“好。”
夏栀礼看着他,忽然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衣领。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去吧。”夏栀礼收回手,淡淡道。
温梨初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长街走去。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夏栀礼还站在衙门口,目送着他。晨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温梨初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皇城的方向。
今天的朝会,他忽然觉得不那么可怕了。
因为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所以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风雨,他都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