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初从御书房出来,心神不宁地走回翰林院。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回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回到翰林院的值房,他关上门,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去,试图用冰凉压下心中的烦躁。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世民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那幅画像,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分明是在敲打他。可他到底露出了什么马脚?是李承乾临死前的话传到了李世民耳朵里,还是他与李恪的来往被人发现了?
他坐不住了,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他忽然停下脚步,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必须去见夏栀礼。
现在,立刻,马上。
温梨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从翰林院的侧门溜了出去,七拐八绕地来到了玄甲卫衙门的后墙外。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学着夏栀礼的样子,翻墙进了院子。
双脚刚落地,一柄冰冷的刀刃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是我。”温梨初连忙出声。
刀刃立刻收了回去。夏栀礼从黑暗中走出来,手中握着那把刚收回鞘的短刀,皱着眉头看着他:“你怎么走这儿来了?万一被我的人误伤了怎么办?”
“我有急事找你。”温梨初顾不上解释,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屋里走,“进屋说。”
夏栀礼被他拽着进了屋,关上门。温梨初松开他的袖子,在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来,脸色凝重:“今天圣上召见我了。”
夏栀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找你做什么?”
温梨初将御书房里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包括那幅画像,包括李世民说的每一句话。说完后,他焦虑地看着夏栀礼:“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夏栀礼沉默了片刻,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温梨初等得心急,忍不住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啊!”
“急什么。”夏栀礼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他,“让我想想。”
温梨初只好耐着性子坐下来,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夏栀礼才缓缓开口:“圣上如果真的怀疑你,不会用这种方式。以他的性格,只会直接动手,不会给你任何反应的机会。”
温梨初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在试探你,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看看你的反应。”夏栀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研判,“但你刚才的反应,恰恰说明你心里有鬼。”
温梨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夏栀礼说得没错,他确实心虚了。因为李承乾的话,因为他和李恪的密谋,因为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那我该怎么办?”他有些无力地问。
“什么都不办。”夏栀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该吃吃,该喝喝,该上朝上朝,该当值当值。你越是表现得正常,圣上就越不会怀疑你。”
温梨初抬起头,对上夏栀礼的目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深邃平静,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中掀起波澜。这种镇定自若的气场,让温梨初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太紧张了。”
夏栀礼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这个动作来得太过突然,温梨初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干什么?”温梨初的声音有些发紧。
夏栀礼没有回答,只是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温梨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你、你看够了没有?”他伸手去打夏栀礼的手腕,却被夏栀礼反手握住了。
“别动。”夏栀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让我好好看看你。”
温梨初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试图抽回手,但夏栀礼握得很紧,他的挣扎毫无作用。
“你到底想干嘛?”温梨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夏栀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松开了他的下巴,转而用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将那缕头发别到他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温梨初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只是在想,”夏栀礼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你这个人,明明胆子大得很,敢扳倒太子,敢和皇子密谋,敢在朝堂上和魏徵辩论。怎么一到我面前,就怂成这样?”
温梨初被他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谁怂了?我才没有!”
“没有?”夏栀礼挑了挑眉,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那是热的!”温梨初嘴硬道,伸手扇了扇风,“你这屋子里太闷了。”
夏栀礼也不拆穿他,只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行了,不逗你了。”他说,“说正事。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圣上召见你的事吧?”
温梨初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件事。”
“说。”
“我想知道,圣上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密报。”温梨初的目光变得凝重,“我总觉得,他今天的态度转变,不是无缘无故的。”
夏栀礼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查。但宫中的眼线不是我一个人布的,有些地方我也渗透不进去。能查到多少,我不敢保证。”
“尽力而为就好。”温梨初道。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的长安城。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这么晚了,你今晚还回去吗?”夏栀礼忽然问道。
温梨初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从这里回温府,至少要走上半个时辰,而且夜里长安城有宵禁,被巡夜的士兵抓到会很麻烦。
“你这儿有地方睡吗?”他试探着问道。
夏栀礼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内室:“跟我来。”
温梨初跟着他走进内室,发现这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把长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你今晚睡我的床。”夏栀礼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干净的被子,铺在床上,“我去外间歇着。”
“这怎么行?”温梨初连忙道,“这是你的房间,我睡外间就好了。”
“外间没有床。”夏栀礼头也不回地说,“只有一张躺椅,你睡着不舒服。”
“那你也……”
“我习惯了。”夏栀礼铺好被子,转过身来,看着他,“行军打仗的时候,树桩子上都能睡着。一张躺椅对我来说足够了。”
温梨初还想说什么,却被夏栀礼按着肩膀,强行按到了床边坐下。
“别磨蹭了,赶紧睡。”夏栀礼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还要上朝,你要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更引人注目了。”
温梨初只好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混合着夏栀礼身上的味道,让他莫名地感到安心。
夏栀礼替他吹灭了蜡烛,只留下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房间里摇曳。
“晚安。”夏栀礼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温梨初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夏栀礼在躺椅上躺下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松木香气涌入鼻腔,让他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夏栀礼。”他轻声叫了一声。
外间沉默了片刻,传来夏栀礼低沉的声音:“嗯?”
“谢谢你。”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听到夏栀礼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睡吧。”
温梨初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