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 元夕
凤仪四年,正月初五。破五。风从北边吹来,干冷而锋利,但日头已经比腊月里长了一些,申时过后天色依然明亮。按照旧俗,破五要“送穷”,宫人们把院中积了几日的爆竹碎屑扫拢了堆在墙角,等日落时统一清运出去。宁儿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红纸屑被扫成一堆:“这些纸屑过完年就不在了。”
“破了五,年就算过完了。”贺峻霖蹲在他旁边说,“接下来就是等春天了。”
“那消寒图还有多少笔?”
贺峻霖算了一下:“大约还有六十多笔。”
“那我还要画很久。”
“慢慢画。画完的时候,春天正好到。”
正月十五,上元节。这一天是年里最后一场正式的灯火,敞轩里挂满了新扎的纸灯,比除夕夜少了几盏,但每一盏都比除夕的精致许多——贺峻霖用竹篾扎了十几盏不同形状的小灯,有兔子、有鱼、有葫芦、有荷花;丁程鑫扎了一盏圆形的走马灯,里面贴了一圈他剪的小纸人,烛火的热气带动纸人转动时,那些身影便一圈一圈地走过灯壁,像一轮不断重复的短剧。宁儿在那盏走马灯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小纸人轮流从灯壁内侧经过:“他们在走路。”
“走马灯就是这样。火一烧,热气就会让它们转起来。”
“他们是一直在走,还是会停下来?”
“会一直转,直到火灭了。”
宁儿又看了一会儿:“那我一直站在这里看,他们就会一直走。”
“你也可以停下来。他们还会继续走的。”
他想了想,还是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看其他的灯。他的目光经过那些正被风轻轻推转的走马灯时,没有作声,却在走过灯前的那段石阶时,暗暗走快了两步——像在回应那些小纸人一轮又一轮的奔赴。
上元夜的焰火没有除夕多,但放得更久,零零星星地亮了大半个时辰才彻底歇了。宁儿站在院子里看完了全程,焰火散尽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一盏纸兔灯,纸灯已经被风吹凉了。他把它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准备明天再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宁儿醒来后在窗台上发现了一颗糖。用红纸包着,没有署名。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薄荷味的,甜而凉。他又去看窗台上其他小物件,那枚干石榴皮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像一枚被妥善保存的秋日印记正在缓慢地完成它最后的形态变化。他没有把它收起来,只是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等春天来了,再换成新的。”
正月十八,雪开始化了。正午的日光照在积雪表面,水珠顺着屋檐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宁儿蹲在檐下看那些水珠滴落的速度:“阿妈,雪在哭。”
“不是哭,是它在融化成水。化成了水,它就能流到土里去了。”
“那它还会变成雪吗?”
“冬天会再来的。到时候,水会重新变成雪。”
宁儿安静地听完,继续蹲着看檐水滴落。他蹲到衣摆被溅湿了一小片才站起来回屋换衣裳。
正月廿二,御花园里向阳处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一片湿润的深色泥土。陈清夏这天午饭后沿着宫廊走了一小段,看到墙角那丛冬青已经冒出了几枚极小的、浅绿色的新芽,在尚未完全转暖的风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封正在被拆开边缘的信。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那几枚新芽太小了,日光半斜地落在上面,边缘泛起一圈极细的、毛茸茸的光,像春天在用最小的分度写下第一行字。
正月廿五,立春过去好几天了。陈清夏在御书房里收到了今年第一封来自浣花溪的春信。信中说溪边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院子里那几株夜息香正在萌发新芽,院门口的柳树也抽出了几粒细小的柳芽。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等你们来的时候,桃花应该正好开了。”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往年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些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了,用一根红绳扎着,边缘微微泛黄,像一座正在逐年叠加的、关于春天和溪水的桥。
正月廿八,傍晚时分陈清夏坐在廊下看暮色。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湿润和暖意,不再是冬天那种干燥的冷。宁儿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跑到她面前时微微喘着气:“阿妈,院墙根下面长了新草。绿色的,很小的,刚冒出来。”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院墙根部那片正在变软的土地。在积雪消退后裸露的泥土表面,确实有几枚极细的绿色尖芽正在探出头来,像春天正在落笔的第一行草稿。“确实是新草。春天已经在门口了。”
宁儿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也看着那片新草:“冬天走了。”
“走了。明年还会来。”
“那明年春天的时候,我还能看到这些草吗?”
“能看到。它们会从土里重新长出来。”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暮色在他们面前缓慢地加深着。院墙根那片新草在晚风中微微摆动。过了一阵,他站起来:“我去把这消息告诉别人。”他跑开了。她坐在廊下,看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沿着宫廊跑向太乐坊的方向,像一枚正在把春天的消息从一处传递给另一处的信使,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在暮色中渐远。她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天际的星子陆续亮起。檐角最后的几滴融雪正在慢下来,像一个季节正在收尾最后一行字的笔锋。而春风已经翻过了院墙,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蔓延——像一封正在被拆开的信。她知道春天确实已经在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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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