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 冬至
凤仪三年,冬月廿八。晨起推窗,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澄澈的冷白。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檐角的冰棱比前几日又长了一截,尖端凝着一滴悬而未落的冰水。宁儿已经穿好厚衣裳站在门口等着出门了,他今天自己系好了围巾——虽然系得有些歪,但确实是他自己打的结。
“阿妈,今天可以去御花园吗?”
“可以去。但别在雪地里待太久。”
“我知道。”他说着已经跨出了门槛。他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和昨天一样清脆,嘎吱嘎吱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走到院子中央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阳光把他的睫毛映成一层细碎的金色。“阿妈,天好蓝。”
“雪后的天总是很蓝。”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雪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今天冬至,贺叔叔说冬至要吃饺子。包饺子的时候我可以帮忙吗?”
“可以。等午膳的时候,张真源会教你包。”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踩着雪往御花园方向走了。
冬至是这一年里白天最短的日子。按照宫中的旧例,冬至要祭天、祭祖、百官贺冬,但在陈清夏的后宫里,冬至更实在的意义是一顿热腾腾的饺子。张真源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和了两种面——白面和掺了菠菜汁的绿面,馅料调了两种——猪肉白菜和羊肉萝卜。他一个人在灶台前站了大半个上午,把面团揉得光滑细腻,又用擀面杖擀出一摞薄厚均匀的饺子皮。
宁儿午膳前果然跑进了御膳房,站在灶台旁边踮着脚看张真源擀皮:“我可以包吗?”
“可以。你先去洗手。”
他跑到水盆边认真地洗了手,擦干之后回到灶台边。张真源递给他一张饺子皮:“先把皮放在手心,然后用勺子舀半勺馅放在中间,不要放太多,不然会包不住。”他按照指引做了。第一只饺子馅放多了,收口的时候馅从边缘挤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漏馅的饺子:“它破了。”
“第一只总是会破的。你把它放在旁边,我帮你修一下。再试第二只。”
第二只他放少了一些馅,对折之后捏边缘的时候捏得很认真,每一道褶都捏住了。虽然形状不太规整——歪歪扭扭的,像一只侧躺着的小元宝——但确实是一只完整的饺子。他把它放在案板上和其他包好的饺子并排放着:“这只没有破。”
“没有破。”张真源说,“包得很好。”
“那我再包一只。”
那天午膳,张真源单独把宁儿包的那几只饺子煮了一小锅,捞出来的时候它们和其他饺子放在同一个碟子里。宁儿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用筷子夹起一只自己包的那只歪扭的饺子看了看,然后吹了吹送进嘴里:“好吃。”
“自己包的总是更好吃。”张真源坐在旁边端起自己的碗,温和地说,“以后每年冬至都包。你会一年比一年包得更好。”
冬至这天敞轩里又围了一桌人。除了饺子,张真源还做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和几碟冬日小菜,饭桌上冒着白气的碗碟把这间敞轩变成了这个冬天里最暖和的角落。贺峻霖吃了两碗饺子之后放下筷子,端着汤碗说:“臣今天又长了一岁。”他抬头看了看众人,“嗯,今天是冬至,也是臣的生日。”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严浩翔放下筷子:“你之前怎么没说过?”
“臣没说过吗?”贺峻霖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说过。臣以前在听风楼的时候,冬至从来不记生日,因为冬至那天大家都在忙祭祖,没有人有空专门给人过生日。后来习惯了,就不说了。”
宁儿从自己的小椅子上爬下来,走到贺峻霖身边,把手里没吃完的半块饺子皮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给你。生日礼物。”
贺峻霖低头看了看那半块饺子皮——是宁儿包饺子时剩的边角料捏成的一团——然后抬起头来:“这是臣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为什么?”
“因为是你亲手捏的。”
宁儿认真地想了想:“那我明年再给你捏一个更大的。”
“臣等着。”
那天下午,贺峻霖回去之后在自己的书箱里翻出一只旧锦囊,把宁儿给他的那半块饺子皮小心地放了进去。那块已经干硬的饺子皮和那幅迎春花的画、那张写着“收到了”的纸鹤、那封记录着“小殿下首次展颜之日”的札记放在一起,挤在同一个角落里,像一枚枚小型的、泛黄的印章。
冬至过后,天气更冷了一层。冬月三十,早朝后陈清夏收到了一份来自北境边关的奏报——草原各部入冬以来一直很安静,没有越境放牧也没有挑事。但奏报的末尾附了一句:“狼族可汗近月遣使来京,未得旨意,暂驻于城外驿馆。”
狼族可汗。刘耀文的父亲。
陈清夏把奏报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案角。下午她去刘耀文院子里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廊下编一只比手掌还大的草鹰,翅膀的羽毛被编得极为细致,每一根的走向都精确而流畅。他抬头看到她的表情时手上动作没有停:“有事?”
“你父亲派人来京城了。”
他编鹰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编:“来做什么?”
“奏报上没有说。使者暂驻在城外驿馆,还没有正式求见。”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等他们递了国书,朕会让礼部安排接见。你想见他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但那根草茎在他指间被折了一下又松开:“……我想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那到时候朕让你在场。”
他点了点头。陈清夏在他旁边的木阶上坐了一会儿,看他继续编那只鹰,指尖的每一个动作都准确而稳定,像在通过这一只草编的鹰把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慢慢地固定下来。
腊月初三,城外驿馆递来了正式的国书,措辞客气而克制——狼族可汗遣使来京,一是为感谢云澜王朝对王子阿古拉·耀文的善待,二是想商议双方边境互市的进一步细则。陈清夏看完了国书,让礼部安排了会见日期——腊月初十。
腊月初五,边境的互市已经在筹备中。陈清夏批完相关的文书之后去找了一趟刘耀文,他正在院子里坐在石阶上,手里没有编东西。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派使者来,主要是为了谈互市的事。他想让草原和云澜的边境贸易更稳定一些。”
刘耀文沉默了片刻:“他现在才想起互市的事。”
“也许是之前时机不对,也许是现在才找到合适的人来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以前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去,我要当面问他——当初草原输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被带走。我想了好多年,后来不想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现在已经不太想问他了。”
“那你到时候想跟使者说什么?”
“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他说,“说我在云澜有了一个家。”
他没有看她,但他说“有了一个家”的时候,声音和他说“那只兔子我编了三天、拆了两次”时一模一样——平静、笃定,带着一种确认了自己位置之后的踏实。
腊月初十,会见使者的那天刘耀文坐在陈清夏旁边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云澜官制冬袍,头发束得整齐,和他刚被俘入宫时那个穿着破烂囚衣、被铁链拴着的桀骜少年判若两人。狼族使者是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行礼之后目光在刘耀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刘耀文坐在椅子上,坐得端正而自然。会见结束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大厅,陈清夏跟出来时他正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积雪。
“你觉得怎么样?”她站在他旁边问。
“那个使者,我小时候见过。他以前是我阿爹的侍卫长。”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
“他回去之后会把你的近况告诉你父亲。”
“……他知道了就好。”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什么要让他转达的话。”
“那就不转达。”
他们并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雪和干燥的尘土气息。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刚才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忽然想——如果我没被俘,我没有遇见你,我现在可能在草原上骑着马追着羊群跑。”他停了一下,“那个我也过得不坏。但那个我没有你。”
她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他肩上落的一小片枯叶摘掉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沿着宫廊走了。
腊月十五,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厚得能在路面上埋住脚踝。陈清夏这天抱着宁儿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雪,他靠着她的肩窝轻声说了一句话:“阿妈,我觉得我们家很大。”
“怎么突然这么觉得?”
“我昨天数了一下,我有七个阿爹。每一个都不一样。”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有的是温柔的那种,有的是会教我编东西的那种,有的是会煮饭的那种。他们都不一样,但他们都在我们家。”他抬起头来看她,“阿妈,我们家是不是太大了?”
“没有太大。刚刚好能装下所有人。”
他想了想:“那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吗?”
“不会了。”她说,“我们家的门就开到这里。不会再多了。”
他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条重要的边界线,然后重新靠回她肩窝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那我把他们都记住。”
“你能记住吗?”
“能。”他说,“我会一直记得的。”
那天晚上陈清夏从御书房出来时,看到回廊尽头点着一盏小灯。走近了发现是贺峻霖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蜡烛正在往灯盏里添油。她走过去问:“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做什么?”
“臣在替大冬守夜。”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个快要被新雪覆盖的雪人,“臣怕夜里风太大把它吹倒了,点一盏灯给它照着。”
她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在夜风中静立的雪人,又看了看那盏在廊下被点亮的灯:“那你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这根蜡烛烧完。”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那朕陪你守一会儿。”
两个人蹲在廊下,看着那盏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雪地和雪人的轮廓照成一圈暖黄色的柔光。远处的夜色安静而辽阔,雪还在无声地落着,把那盏小灯的光芒包裹在一层缓慢堆叠的白里。那根蜡烛烧了大约两刻钟才燃尽。灯熄灭之后他们各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道了夜安,转身走回各自的住处。但陈清夏在回廊里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贺峻霖正站在廊下,在黑暗中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快要被雪盖住的雪人,然后转身走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新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冬天正在为这个夜晚盖上的最后一道印迹。1
大大写的这段好暖呀,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