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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 秋深

TNT:女帝的后宫权谋录

第三十九章 · 秋深

凤仪三年,八月十八。中秋过后第三天,御花园的桂花落了大半。地面上铺了一层细密的金黄色花粒,踩上去时会发出极轻的细响,像是秋天正用最微小的声音在脚下说话。陈清夏这天午后带着宁儿在湖边走了一圈,他蹲在桂花树下用手掌接了一捧落花,举起来给她看:“阿妈,好多。”

“桂花落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细小的金色花瓣,用指尖拨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树上还在盛开的桂花:“他们累了,就掉下来了。”

“对,花也会累的。”

他把掌心里的落花小心地倒进旁边一块低洼的泥地里,用手拢了拢土,像是在给它们安排一个休息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他们明年还来吗?”

“来。每年秋天都来。”

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转身继续沿着湖边往前跑了。陈清夏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看他跑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水里的鱼、看看岸边飘落的叶、抬头看看树枝和天空,像一只正在用自己有限的词汇和认知持续解码这个世界的幼兽。

八月廿二,早朝后陈清夏沿着宫廊往回走时远远看到贺峻霖蹲在御花园南角那株葡萄树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在修剪枝蔓。她走近时他抬起头来:“陛下,这株葡萄今年长得不错,主蔓已经爬到架子的横梁上了。”她蹲下来看了看——葡萄枝蔓确实已经绕着立柱爬了小半圈,卷须紧紧缠绕着横梁,像一只正在稳固自己位置的手。几片新叶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明年应该能挂果了。”

“臣也这么想。”他剪掉一根侧枝放在脚边,“臣查过了,第二年就能挂少量果,第三年才会丰产。”他顿了顿,“不过就算明年只结一串,臣也给它留着。”

“留着给谁?”

“留着给宁儿。”他说,“让他知道自己院子里有葡萄。”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修剪了。陈清夏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他仔细修剪那些枝条的样子——他修剪的动作比刚学的时候熟练了很多,知道该从哪里下剪、该留多长、哪些侧枝可以去掉。他正在把一株需要时间来证明耐心的事物,用一年又一年的照料,一寸一寸地嵌入这片泥土的纹理里。

八月廿五,天气越发凉了,晨起时窗玻璃上已经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水汽。陈清夏这天早上推窗时看到窗台上那排小物件的表面都蒙了一层细密的露珠——石头的、竹铃的、猫头鹰的、骆驼的、草编蝴蝶的——每一件都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微光。她用帕子逐一擦干摆回原位。擦到那只草编兔子时宁儿从她身后探过头来:“兔子。”

“对,兔子。”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兔子的耳朵,收回来时指尖上沾了一点露水。“湿的。”

“早上有露水。”

他想了想:“露水……是树哭了吗?”

她擦干的手停了一下:“不是。是晚上的水汽凝结在叶子上的。不是树哭的。”

他“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转身跑去拿他的画册了。

八月底,御书房又添了一样新东西——一只小小的竹编书架,分了三层,专门放宁儿的东西。最上面一层放着他那本画册和严浩翔写的信、一幅百子图,中间放着草编的羊和木剑,最下面放着一双还没穿过的软底鞋和刘耀文编的蝙蝠。他每天都会去整理一下那个架子——把书拿出来又放回去、把木剑换个位置、把蝙蝠从第二层挪到第一层,像是在用他自己的秩序重新安排他的财产。

凤仪三年,九月初一。早朝上陈清夏收到了一封来自沧州浣花溪的来信。信中说的是别院附近的溪水今年秋汛来得早,水位涨了一些但院子地势高没有受影响,院门口的槐树结了很多槐米,已经收了一筐晒干了,问要不要送到京城来。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和去年那封放在一起,抽屉里如今已经攒了好几封来自浣花溪的信了,每一封的内容都平静而琐碎——关于槐米、溪水、院子里的树和远处的山——像一条从别院伸出来的细线,每年秋天都会带着同样的温度轻轻碰一碰她的手心。

那天傍晚她坐在灯下写回信时,宁儿搬着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学她拿笔的样子,在纸上画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线条。她写完后低头看他画的东西:“你画的是什么?”

“是树。”他说,“院子里的树。”

她看了看那团线条,又看了看窗外院墙边那棵在暮色中静立的槐树——它们的线条确实有某种相似之处。她把自己写好的回信和宁儿画的那张纸放在一起:“那朕把你的画也一起寄过去。”

“寄去哪里?”

“去一个有很多水的地方。”她说,“你长大了朕带你去。”

“现在不能去吗?”

“现在还远,”她说,“等你再大一些。”

他想了想:“我会长大的。”

“会的。”

他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第二棵树,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暗,第一颗星在东边的天际亮起来,像一盏被夜色点亮的小灯。

九月初五,御花园的树叶开始大批变黄。银杏叶黄了大半,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明亮而通透的金色,风一吹就落下一片碎金般的细响。陈清夏这天抱着宁儿在银杏林里走了一圈,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都像在做一个短促而优雅的降落动作,在半空中微微旋转,最后无声地落在青石地面或她的肩头。他从她怀里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在她肩头的银杏叶举起来看了看:“阿妈,黄。”

“对,银杏叶黄了。”

他把叶子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透过叶子看出去,天变成了黄的。”

她顺着他的视角看了看——透过那片浅金色的叶片,整个天空都被滤成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琥珀色。“你发现了一个很好的角度看世界的方式。”

他不知道“角度”是什么意思,但他把这片叶子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和那些草编的小动物、画册、落叶分开放着,像是给这个发现保留了一个专门的位置。

九月初十,秋风一日比一日凉了。陈清夏这天傍晚从太乐坊回来时,路过马嘉祺院子门口时看到宁儿正蹲在院墙外那排冬青旁边,用手轻轻摸着冬青叶片的边缘。他嘴里低声念叨着:“你在这里好好长……明年春天我来看你。”陈清夏站在几步外看他把那句承诺说完才走过去:“你在跟冬青说话?”

他抬起头来:“丁叔叔说,这些冬青是种在这里挡风的。天冷了,我跟他说让他好好过年。”她蹲下来看了看他——他的鼻尖被秋风吹得微红,但神情认真而笃定,像一个正在做一件重要事情的人。

“他会好好过冬的,”她说,“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的叶子来。”

他点了点头:“那我来的时候,他们就能多长一些。”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跑了过去。他跑过那排冬青时放慢了半步,衣摆擦过叶片的边缘,在一片低矮的绿色上留下了一个短暂而轻柔的印记。

凤仪三年,九月十五。这一年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三。

陈清夏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被秋风剪去大半叶子的槐树——它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而简洁,褪去了春夏的繁复,露出底下真实的结构。但她在看那株槐树时想到的其实是不远处的别的树——院墙外那排正在为冬天积蓄力量的冬青、御花园南角正在深深扎根的石榴和葡萄、太乐坊墙根下那几株正在准备休眠的夜息香——每一种都按照自己的节奏度过这一年,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该结果的时候结果,该落叶的时候落叶,它们什么也不催促,什么也不追赶。而窗台上那些小物件,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在时间里安静地积攒着,不急,不赶,每年都会多出几样新的来,被妥帖地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

宁儿在她身后的小椅子上翻着画册,嘴里正在轻声地、一遍一遍地练习着今年秋天学到的所有新词:“黄……落……凉……桂花……柿子……要到了……”她靠着窗框听着他断断续续的练习声,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正在变深的天色和院中那株正在缓慢褪去叶子的槐树。

秋天正要走到深处。而她正在这座正在缓慢积蓄的时间里,替这座小小的、不断扩张的家庭,稳稳地守住每一个季节的路口。2

段评

作者大大,好可爱的氛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