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 夏长
凤仪三年,六月初五。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蝉鸣从早到晚不断。
宁儿最近开始对说话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每天都会发出大量的“啊”和“呀”和“哦”,有时候会把这些音节连在一起形成一长串谁也听不懂的话。他的语调有起有伏,像是在认真地陈述某件事情,只是还没有掌握这门语言的词汇部分。马嘉祺说他正在“开口的前夜”——所有该有的声音都有了,只差一个完整的词从里面冒出来。
那天午后陈清夏正抱着他在敞轩里吹风,他坐在她膝盖上,手里转着一片荷叶的枯梗,目光在敞轩四面的竹帘间来回移动。贺峻霖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半块西瓜,一边走一边说:“陛下!今年的第一只西瓜,张侍郎让臣送……”他的话还没说完,宁儿忽然抬起头来,朝着他的方向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清晰而完整的:“瓜。”
敞轩里安静了整整两息。贺峻霖端着西瓜的手停在半空中,陈清夏低头看着宁儿——他正望着贺峻霖手里的西瓜,嘴角弯着,像在确认自己刚才发出来的那个音确实指向了那个红色的、多汁的东西。贺峻霖慢慢蹲下来把西瓜放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他竭力压低了但还是藏不住的激动:“他刚刚说了‘瓜’。”宁儿又重复了一遍:“瓜。”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发音也更完整了,像是在反复练习这个新学会的词。
陈清夏低头看他:“你说了‘瓜’。”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指向桌面上那半块西瓜,又重复了一遍:“瓜。”她把他抱起来放在桌边的凳子上,用勺子挖了一小块瓜瓤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嘴角沾着西瓜汁说:“瓜。”贺峻霖已经蹲在旁边不动了,他看着宁儿,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轻声说:“臣以后会记得这一天。他说的第一个字是‘瓜’。”
那天傍晚消息传到了各院。马嘉祺来的时候宁儿已经睡了,但他站在摇篮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嘴角弯着。丁程鑫路过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张真源后来又切了一盘西瓜放在御书房桌上,没有留字条。刘耀文第二天早上在宁儿院子门口放了一只用草茎编的西瓜——圆滚滚的,绿色的皮面上还用深色的草茎编了几道条纹,像一枚被等比缩小的果实。宋亚轩为此写了一首短曲,旋律轻快而短促,像是夏夜里一只西瓜被切开时发出的那声清脆的裂响。
从那以后,宁儿开始频繁地使用“瓜”这个词,用来指代一切圆形的东西——西瓜、球、石榴、灯笼、月亮。他每次指着某个圆形的东西说“瓜”的时候,表情都带着一种对自己语言能力的自信。陈清夏没有纠正他,只是在旁边告诉了他正确的名称:“这是月亮。”“这是球。”“这是灯笼。”他会重复一遍她说的词,但发音往往不完全准确——“月亮”变成了“亮亮”,“球”变成了“啾”。但他在学,发音越来越清晰,词汇量也在缓慢但持续地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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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早朝散后陈清夏沿着宫廊往回走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程鑫跟上来在她旁边走了一段,在拐角处才压低声音开口:“陛下,臣今早巡防时在宫墙东南角发现了一处新凿的洞,大约碗口粗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陈清夏脚步没有停下:“让人堵上了吗?”
“堵上了,填了土夯实了。”他顿了顿,“臣已经加强了东南角的夜巡。另外臣让工部的人把附近几处城墙缝隙也检查了一遍,一并修补了。”
“做得很好。”
他没有再多说细节,在下一个岔路口放慢了脚步:“那臣先回值房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陛下,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又长大了一些,大约再过一个月就能摘了。”然后他继续往演武场方向走去,步伐如常,像只是顺路补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陈清夏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他处理完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琐事,然后转述了一枚果实的生长进度,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御书房走去,宫道两侧的花木在夏日的正午里蒸腾着绿叶和泥土的气息,蝉鸣比清晨时分更加密集了,像整个夏天都在同一把看不见的琴上持续地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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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宁儿第一次完整地叫了“阿爹”。那天傍晚陈清夏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宁儿坐在旁边的矮榻上玩一只草编小鸟。马嘉祺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开嘴喊了一声:“阿爹。”声音不算太响,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完整。马嘉祺在门口站住了。他停顿了两息才走进来,走到矮榻旁边蹲下来看着宁儿:“你刚才叫我了?”宁儿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阿爹。”发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已经把这个词练习过几遍才正式拿出来使用。马嘉祺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臣夫听到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怕自己的声音太大把那两个字吹散了。陈清夏坐在案前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那天晚上马嘉祺抱着宁儿回院子的时候,宁儿在他怀里又喊了两声“阿爹”,像是在反复练习发音。马嘉祺每一句都应了,声音轻而稳。院墙外那排冬青在夏夜的月光中安静地立着,叶片边缘被照亮成一层银白色的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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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御花园南角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实已经从青绿转成了浅红。贺峻霖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有一天傍晚终于忍不住摘了一枚下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才拿去了御膳房。张真源接过来看了看说:“还没熟透,再等半个月。”“那臣等半个月再摘。”贺峻霖又把那枚果实放回了树下的石台上,说先搁在那里让它再晒几天太阳。第二天那枚果实被陈清夏路过时看到了,她把它拿起来放回枝头上,用一根细草茎绑住,免得它掉下来。贺峻霖看到之后在旁边蹲了一会儿:“陛下绑回去了。”
“它还没熟透,让它再长一长。”
“臣知道。臣就是看看。”他蹲在树下抬头看着那枚被绑回原位的果实,“陛下,等它熟了,第一个给宁儿尝。”
“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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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五,入了伏,天气热得连早晨的风都带着一层潮闷的暖意。陈清夏这天下午在太乐坊的廊下坐了一会儿避暑,宋亚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小灰蹲在廊柱上被热得羽毛微松,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廊下挂着竹帘,正午的阳光被筛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陛下,”宋亚轩开口,“臣最近在想一件事。宁儿快一岁半了,他在学说话、学走路、认识越来越多的东西。臣想给他做一件东西——把他学会说的第一个词、第一次走路的地方、第一次看到花的样子都记下来。”
“你想怎么记?”
“臣想写一首长曲。”他说,“每一个段落对应一个他学会的东西——‘瓜’那段是轻快的,‘阿爹’那段是温暖的,‘走’那段是上扬的。”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奏,“等他大了可以弹给自己听。”
“那这首曲子会很长。”
“臣可以写很多年。”他说,“每年加一段。”
他说话的语气和他说“臣可以慢慢写”时是一样的——不着急,不承诺确切的时间,像一棵树知道自己会在每年的春天按时发芽那样笃定。风从竹帘的缝隙里穿进来,把廊下的暑热吹散了一小片。他侧过身来:“陛下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很好。”她说,“等他大了,他会知道有人一直在一段一段地记录他长大的过程。”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廊柱上的小灰换了一只脚站着,抖了抖翅膀又重新合上眼。远处的蝉鸣持续不断,像这个夏天的背景音一样覆盖着一切,把太乐坊这一角静坐的时光包围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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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新的一月开始。早朝时陈清夏注意到魏郎中今日比往常沉默了许多,全程没有主动开口。散朝后张真源来御书房时提了一句:“魏郎中最近在衙署里比从前安静了,不太与人往来。”陈清夏正在翻一份折子,没有抬头:“他大概是上回的事之后收敛了。”
“臣也这么觉得。”张真源说,“不过臣还是留了心,让户部主事留意他经手的文书,一切正常。”他站在案前把话说完了,没有多逗留:“陛下,天气热了,臣做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放在御膳房东边的窗台上,陛下记得喝。”他说完便退了出去。陈清夏批完那份折子后起身走到御膳房东窗台前,那里确实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酸梅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几片薄荷叶和一朵干桂花,碗沿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把整个下午的燥热都带走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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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宁儿第一次完整地叫了“阿妈”。那天傍晚陈清夏抱着他在廊下看晚霞,他靠着她的肩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她的脸,用比叫“阿爹”时更含糊一些但依然可以辨认的发音喊了一声:“阿妈。”她低头看着他:“你叫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阿妈。”这次的发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已经找到了唇齿之间的正确位置。他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学会了新词之后的满足。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晚霞正在西边的天际铺展开来,把整片天空都染成深浅交错的橘红和淡紫。她抱着他站在那片暮色里,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日暑热即将散尽之前最后的余温。
入夜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马嘉祺。他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人坐在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夜色正在从深蓝变成墨黑,第一颗星在东边的天际亮起来。宁儿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她伸手把宁儿肩上滑落的薄被重新拉好:“他今天叫了‘阿妈’。”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夜风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和身边这个人在夜色中平稳的呼吸声。
七月中旬,石榴终于熟透了。那几枚果实变成了饱满的深红色,表皮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密集的、晶莹的浅红色籽粒。贺峻霖选了一个晴朗的下午用剪刀把它们从枝头剪下来,小心地放在一只垫了软布的竹篮里,提到御书房去。陈清夏从篮子里拿起最红的那一枚掰开——籽粒饱满紧实,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通透的光泽。她剥了几粒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又剥了几粒递给旁边的宁儿,他张开嘴接住了,嚼了几下,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了:“瓜。”
“不是瓜,是石榴。”她说,“你再说一遍。”
“石……留。”他说,发音有些粘连,把两个字连成了一团。
“对,石榴。”
“石榴。”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贺峻霖蹲在旁边听到他说的那声“石榴”,低头在自己的小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它结的果子,他吃到了。”
她把剩下的石榴籽剥出来放在一只小碗里,让他慢慢吃着。他坐在她旁边的矮榻上,低着头用小手捏起一粒放进嘴里,每吃一粒都要说一声“石榴”,像是在反复练习这个新词。贺峻霖蹲在矮榻旁边看了一会儿:“臣觉得他明年会说更多词。等他能把石榴、西瓜和月亮都分清的时候,臣要给他做一本小册子,上面画满这些东西,让他自己指着认。”
“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画了。”
“臣已经开始画了。”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打开——里面已经画了好几页,第一页是一枚歪歪扭扭的西瓜,旁边用极细的笔写着“瓜”;第二页是一枚石榴,旁边写着“石榴”;第三页是月亮,画得比前两页认真一些,旁边写着“亮亮”;第四页是一盏灯笼,旁边写着“灯”;第五页是一只草编蝴蝶,旁边写着“蝶”。每一页都画得小而细致,像是他用了许多个傍晚,一笔一笔地攒出来的一本小小的词典。“臣等他把这个册子上的东西都认全了,就给他做第二本。”
陈清夏把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在每一页的线条上停留了片刻。“他会认全的。他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
她合上册子还给他。他收进怀里的时候动作小心而妥帖,像是里面装着他最重要的财富之一。
窗外午后的日光正盛,透过窗格在地面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宁儿坐着的那一片矮榻边上。他坐在光带的边缘,手里捏着一粒石榴籽,低头专注地把它送进嘴里。那枚石榴籽在他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细小明亮,像一枚被夏日阳光凝缩的微小的红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