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 新岁
除夕夜的年夜饭吃到很晚。暖锅里的汤添了两次水,鱼被翻了两面终于只剩一副完整的骨架,酱肘子的皮被贺峻霖和刘耀文分着吃了大半,剩下的瘦肉被张真源切了薄片重新码了一碟。桂花酒温了三轮,丁程鑫喝了半壶就放下了杯子,说是晚点还要巡夜,不能喝太多。严浩翔倒是喝得慢而稳,一壶酒喝到尾声时面色微红,但说话依然清楚。
贺峻霖已经有点上头了,他举着酒杯对满桌子人轮流敬了一圈,轮到最后已经记不清敬过谁,只好又从头敬了一遍。宋亚轩没有喝很多,但他的一只手一直放在琴弦上,偶尔拨出一个清亮的泛音,像是在给饭桌上的闲谈做注脚。刘耀文坐在桌尾,面前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张真源给他留的一碗鸡汤。他喝得很慢,目光在桌面上几个人的脸上轮流停留,像在把每个人的表情都认真地收进心里。
临近子时的时候,敞轩外面传来了零星的爆竹声,然后渐渐密集起来。贺峻霖站起来跑出敞轩仰头看天——夜空里陆续绽开几朵彩色的焰火,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消散了。他回头朝敞轩里喊了一声:“出来了!放花了!”
丁程鑫第一个起身走到门口去看。随后是严浩翔,他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跨出去,仰头看着那片被焰火短暂照亮的夜空。宋亚轩走出来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抬头安静地看着。刘耀文站在贺峻霖旁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张真源收拾完碗碟才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干,站到了人群边缘。陈清夏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先低头看了一眼马嘉祺怀里的宁儿。他被爆竹声吵醒了一次,马嘉祺轻轻拍了两下,他又慢慢合上了眼。他的小脸被远处焰火的余光偶尔照亮又暗下去,那光在他的睫毛和鼻尖上停留了片刻,像一枚被夜色轻轻举起的印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焰火在头顶绽开又落下,把站在廊下的几个人的轮廓轮流照亮——丁程鑫仰着头,脖颈的线条被光勾勒得分明;贺峻霖站在他旁边,脸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严浩翔靠着廊柱,嘴角弯着一个被光晕淡化的弧度;宋亚轩坐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仰望着;张真源站在后面,目光温和地落在前方人群和夜空之间的某一点;刘耀文侧着头,脸上带着被焰火照亮的、微微上扬的唇角。她站在他们身后的门槛内侧,把这一幅画面接住了,像接住了一瓣从夜空中落下来的、带着暖意的余烬。
焰火放了大半刻钟才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几朵在远处零落地亮起又熄灭,夜空重新恢复了深沉的寂静。贺峻霖收回目光跺了跺脚:“好冷!臣进屋了!”他第一个转身钻回了敞轩里。其他人也陆续跟了进去,暖锅还剩一点余温,张真源添了一勺热水进去,又飘起一层薄薄的蒸汽。
守岁的人在敞轩里围坐着,有的靠着椅背半阖着眼,有的端着残茶慢慢喝着,有的低头用小炉烤着手。陈清夏坐在靠里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已经重新睡熟的宁儿,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灯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她和他之间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陛下,”贺峻霖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带着一点酒后特有的松弛,“你明年有什么想做的事?”
“想带你们再去一次浣花溪。”她说,“带宁儿去。”
“那臣明年要住久一些。”贺峻霖说,“住到把溪边的鱼都认一遍。”
“那你可能得住一整年。”严浩翔在旁边接话。
“臣可以。”贺峻霖说,“臣让陛下给臣开一份‘翰林院外派编修’的差事,驻溪办公。”
“臣可以给贺编修煮一年饭。”张真源说。
敞轩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丁程鑫靠着门框坐在炭火盆旁边,被火光映着的侧脸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宋亚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声清亮的泛音,像是在应和那句“驻溪办公”的承诺。
陈清夏坐在灯下看他们闲闲地聊着关于明年的打算,觉得这个除夕夜比她在现代世界度过的所有节日加起来都更真实。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等零点群发消息,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灯火通明的空间里,说着同一件关于明年的事——关于浣花溪、关于鱼、关于煮饭、关于住一整年。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宁儿,他正安稳地睡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但等她长大以后,她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围坐在她身边的人,记得窗外断续的爆竹声和炭火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响。
——
陈清夏在敞轩里坐到了后半夜才回屋。她把宁儿放回摇篮里盖好被子时,外面的夜色正在从浓黑变成深蓝,天边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她没有立刻躺下,在摇篮旁边又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在襁褓中安睡的样子。他的呼吸平稳而轻柔,在晨光透进窗格之前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伸手碰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手指——温热,细小,微微蜷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排小物件在晨光未至的深蓝色天光里安静地列着,每一件都带着各自来处的温度和记忆。溪边的青灰色石头、草编的骆驼、悬在窗框上的兔子、粗陶盆里那根被剪错的枝条、那碗凉茶的粗瓷碗、立在窗台边缘的草编小鸟——它们像一座微缩的城,记录着她在这一年里从各处收拢回来的暖意。她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床榻边,在那片将明未明的晨光中慢慢合上了眼。
年初一早晨,她是被贺峻霖的声音吵醒的——“陛下新年好!臣来拜年了!”他站在御书房门外,穿着一件簇新的暗红色棉袍,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只红封的橘子。她披着外衣走出去接了他一颗橘子:“你起得真早。”1
这篇写得也太暖了吧
“臣昨晚根本没睡。”他说,“回去之后写了半夜的札记,把年夜饭的菜单和每个人说了什么都记下来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凤仪二年除夕纪事”,“等宁儿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过的第一个年有多热闹。”
她接过来翻了翻,里面记着张真源做的每一道菜、严浩翔喝的酒量、宋亚轩拨了几个音、丁程鑫巡了几趟夜、刘耀文喝了几碗汤、贺峻霖自己说了几段醉话,甚至还有一段关于暖锅里最后一片白菜被谁夹走的详尽记录。她把册子合上还给他:“你以后可以专门写宫里的起居注。”
“臣已经在写了。”他把册子收回怀里,“陛下,臣先走了,还要去给皇夫殿下和小殿下拜年。”
他提着竹篮快步走出了御书房,棉袍的下摆扫过刚扫净的雪地上残留的薄霜,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天上午来拜年的人陆陆续续。丁程鑫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新制的玄色常服,腰间系着那枚平安扣,站在门口行了个端正的礼:“陛下新年安康。臣昨晚巡夜时在御花园南角发现了一丛没有被雪压坏的冬青,想着等天暖了移栽到宁儿院子外面去。”他顿了顿,“臣先来跟陛下说一声,等开了春再动土。”他行完礼就走了,像只是来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但陈清夏注意到他离开时嘴角弯了一下。
宋亚轩来的时候抱着小灰。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系着红绳的小竹铃,比上次给宁儿做的那只略大一些,声音更清亮。“这是臣给宁儿做的第二个铃。”他说,“新年新铃,愿他岁岁平安。”他把竹铃挂在摇篮旁边的窗框上,风从窗缝里穿进来,竹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摇篮里的宁儿被那声响吸引,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刘耀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他放在桌上,纸面被仔细地折成方形,边缘平整。“新年好。”他说完就准备走,陈清夏叫住他打开了那张纸——上面是用他学了近一年、已经能写出不少汉字的笔迹写的一句话:“新年了,我还在这里。”字迹依然带着初学时特有的笨拙生涩,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没有错笔,没有涂改。
严浩翔是午后才来的。他带来了那幅画完的岁朝图——画着一棵梅树和树下的一只小鹿,笔触比往年更见功力,枝干的转折处有力度,小鹿的姿势也在模仿宁儿躺着时常做的那样侧卧。他说:“臣弟画了一年才画成这样。明年会画得更好。”他把画留下就走了。
张真源没有单独来拜年,他整个上午都在御膳房里忙着一锅新熬的汤。陈清夏路过时他正往锅里放切成小块的萝卜和排骨,灶台上的白气把他整个人裹在暖雾里:“陛下新年好,臣想着初一该喝一碗清炖的汤,解解年夜饭的油腻。”他盛了一碗递过来,“温度刚好,陛下趁热喝。”她接过来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喝完了那碗汤,汤色清亮,萝卜炖得软烂,排骨的鲜味已经化进了汤里。她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新年好,张真源。”他接过空碗弯了一下嘴角:“新年好,陛下。”
傍晚,马嘉祺抱着宁儿来了御书房。宁儿换了一件新的红色小袄,是宋亚轩年前做好的另一件,袖口和领口都滚了柔软的兔毛边,帽檐上那颗绒球被换成了一个更小的。马嘉祺把他放在摇篮里,宁儿躺在里面伸了伸小手又放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穿得很暖和。陈清夏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他今天睡得怎么样?”
“上午睡了一阵,午后醒了半个时辰,一直看着窗台上的东西。”马嘉祺站在摇篮旁边,伸手整了整宁儿那件小袄的领口,“他好像认得那排东西了——今天臣夫把他抱到窗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排东西上从左到右依次扫了一遍。”
陈清夏也弯下腰看了他一眼,他正睁着眼睛望着窗台的方向,目光从那颗青灰色的石头缓缓移到那只草编骆驼,然后移到了悬在窗框上的兔子,最后落在了那只新挂上去的竹铃上,停了一下才移开。“他在认识它们。”她说,“一年以后他会知道每一样是谁送的。”
马嘉祺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摇篮边缘那只草编兔子的耳朵。“他以后会有很多的东西可以认,很多人可以叫。”他收回了手,“臣夫在想,明年这个时节,他应该已经会叫人了。”
“第一个字会叫什么?”她偏头看他。
马嘉祺想了想:“大约会是‘阿爹’——因为他最先学会发的是简单的音节。”
“也可能叫‘阿爸’。”
“那也很好。”他说,“叫什么都可以,只要他在学、在长大,就行了。”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摇篮里的宁儿和窗台那排小物件都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边缘。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初一的焰火还没有完全散尽。陈清夏在摇篮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宁儿在暮色中缓慢眨动的眼睛,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她翻开这本新年的第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凤仪三年,正月初一,晴。宁儿五个月了。今年的第一顿饭是张真源炖的萝卜排骨汤。贺峻霖送了橘子,丁程鑫说要移栽冬青,宋亚轩挂了新竹铃,刘耀文写了一句话,严浩翔画了一幅岁朝图。马嘉祺说,明年这个时候,宁儿应该会叫人了。”她搁下笔看着刚写完的那行字,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泛着光。
窗外暮色渐沉,窗台上的物件和摇篮里的宁儿都在暮色中安静地待着,像这个新年的第一天,正在被妥帖地存放进一本新的册子里。她合上册子,靠着椅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暮色正浓,新的一年在窗外安静地铺展开来——还不知道会带来什么,但没关系。所有人都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