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 榴花
凤仪二年,六月初三。暑气渐浓,蝉声从早到晚连绵不绝。
御书房窗外那株石榴树苗已经站稳了脚跟。贺峻霖最初两天确实只浇了一遍水,后来发现土干得太快,又偷偷加了一次,被陈清夏撞见一次但没说他——他也只是多在午后最热的时候补了半碗水,不算过分。新叶比刚种下时多了一倍,嫩绿色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枝顶冒出了几簇细小的、尚未展开的叶苞。贺峻霖每天经过时都会蹲下来看一眼,有时候会伸手把旁边长出来的一根杂草拔掉,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陈清夏今天批完奏折后推开窗看了它一会儿,发现枝顶那几簇叶苞已经微微绽开了,露出里面更浅的嫩绿色,像几枚正在舒展的、极小的手掌。
她关上窗转身走出御书房,沿着宫廊往太乐坊的方向走。天气热了,宋亚轩把琴移到了廊下通风处,每天傍晚在那里弹几首曲子。她到的时候他正坐着,面前放着一壶晾凉的薄荷茶,小灰蹲在茶壶旁边闭着眼打盹。看到她来了他微微偏过身来:“陛下今天来得早。”
“今日折子少。”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弹首凉快的曲子听听。”
他想了想,手指搭上琴弦,弹了一首她没听过的旋律——节奏舒缓,每一个音都拉得长而轻柔,像柳枝垂入水面时带起的那一圈缓缓扩散的波纹。她靠着廊柱听了一会儿,觉得后背的暑热正在被这种慢悠悠的旋律一点一点地带走。
“这首叫什么?”她问。
“还没起名字。”他说,“臣刚才看到陛下进来的时候裙摆带起了一阵风,风把廊下的竹帘吹动了一下,就弹了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又抬头看了看廊下微动的竹帘:“那叫《帘》怎么样?”
“好。”他说,“就叫《帘》。”
她在太乐坊坐了一刻钟,把那壶薄荷茶喝了大半。走的时候宋亚轩递给她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干薄荷叶:“陛下带回去泡水喝,天热了容易燥,薄荷清心。”她接过来放进口袋里:“你自己留了吗?”“留了。”他扬了扬手边另一只同样大小的油纸包。
她走出太乐坊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廊下,正低头把薄荷茶壶里剩下的茶叶倒进旁边一只小碗里晾着,大约是要留给小灰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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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马嘉祺的寝殿里添了一把新椅子——比寻常的椅子矮一些,靠背微微向后倾斜,扶手上垫了软棉,坐上去整个人会自然地往后靠一些,腹部不觉得顶。这把椅子是丁程鑫让人做的,说是“臣看到殿下最近坐着总往后挪,想着加一把更合适的椅子”。椅子送来的那天下午,马嘉祺坐上去试了试,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对丁程鑫说了一句:“很合适。”丁程鑫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多留:“合适就行,臣先走了,还有夜巡。”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像是急着完成一件不需要被感谢的事。
陈清夏来的时候马嘉祺正坐在这把新椅子上看书,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酸梅汤。她走过去摸了摸碗壁:“怎么不喝了?”
“刚想喝的时候被张院判叫去诊了一次脉,回来就凉了。”他说,“倒也不急。”
“朕去给你换一碗热的。”
“不用。”他伸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这样也喝得。”
她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张院判今日诊脉怎么说?”
“说胎象稳固,月份已经过了最不稳的时候,以后可以适当多走动。”他说,“他还说臣夫最近气色比刚回宫时好了不少。”
“那就好。”她说,“明天午后朕陪你去御花园走一走。”
他点了点头,端起那碗凉透的酸梅汤慢慢喝了一口。陈清夏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整碗喝完,把空碗放回托盘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那天傍晚马嘉祺坐在廊下看书时,腹中的胎儿第一次在陈清夏手心下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掌心,力道极短极细,几乎像是错觉。她低头看着自己贴在他腹部的手掌,感觉到又一下更轻微的触动,像一条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他动了。”她说。
马嘉祺放下书,低头看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腹部的位置:“……他平时偶尔也会动,但陛下在的时候他好像动得更多一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该怎么放下的柔和笑意,“大约是在跟陛下打招呼。”
陈清夏把手掌在原处多停了一会儿,没有再感觉到动静,但那只小鱼翻身的瞬间已经被她刻进了记忆里。她把掌心轻轻移开,手指顺着衣料的边缘滑到他手边,握住了他的手指。“他以后出来了,朕要第一个抱。”
马嘉祺弯着嘴角:“那臣夫排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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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早朝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户部一名姓魏的郎中在汇报钱粮时提到了南方入夏以来的降雨情况,说“沧州以南有数县因雨量偏多,部分农田被淹,秋收可能受影响”。陈清夏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说“着户部核实具体情况后报朕”。散朝后张真源来御书房找她,手里拿着几份从户部调取的南方各县汛情摘要,站在案前翻给她看:“陛下,魏郎中今日报的情况属实,但他在朝堂上没有提到另一个情况——那几个县被淹的农田里,有将近一半是前年刚开垦的新田,当时是左相主推的屯田项目,用的都是他的门生。现在农田被淹,受损最重的那几处,恰好是钱元开名下关联最密切的两个县。”
陈清夏看着那几份摘要:“你是说,这件事可能有人在故意夸大?”
“臣不敢断言是故意夸大,但汛情汇报中目前只说‘部分农田被淹’,没有注明被淹的具体亩数和损失程度。”张真源说,“如果后续有人以此为由要求朝廷拨巨款赈济,那笔钱可能会流向钱元开旧部的田产补偿。”
陈清夏把摘要放回案上:“你继续核查具体数据。朕让人留意魏郎中近期的动向。”
“臣已经让人留意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多查了两天,想确认了再报给陛下。”
“你做得对。”她说,“核实清楚之前,不急着惊动任何人。”
他点了点头,收好那几份摘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陛下今日午膳让御膳房做了冰镇绿豆汤,臣想着皇夫殿下现在不适合吃太寒凉的东西,就让人换成了一碗温的百合莲子羹送过去了。”
“你想得很周到。”
他弯了一下嘴角,走了出去。陈清夏坐在案前,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又在心里把那件事过了一遍。魏郎中和钱元开旧部的关联还需要更多证据来确认,但张真源的谨慎是对的——在确认之前,不急着惊动任何一条可能正在游动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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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傍晚,陈清夏在御书房外面的走廊上遇到了刘耀文。他正蹲在贺峻霖那株大石榴树苗旁边,手里拿着半根吃剩的黄瓜,慢慢啃着。陈清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它长得怎么样。”他说,“贺峻霖说种了这个,明年就能结果。我在想它能不能熬过冬天。”
“能。”她说,“石榴树耐寒。”
他“嗯”了一声,又啃了一口黄瓜。两个人蹲在石榴树苗旁边,初夏傍晚的风吹动树苗顶端的嫩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今天在院子里编了一匹骆驼。比鹰难编,驼峰老是塌。”说着,他从背后拿出那匹编好的骆驼放在地上——驼峰确实有一侧微微塌着,四条腿站得也不太稳,但整体形态已经能认出来是一匹正在走路的骆驼。陈清夏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朕觉得比鹰难编的你都编出来了,骆驼已经很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编的作品,没有反驳。她把骆驼放回他手里:“你留着。等编得更好了再给朕。”
“那我要编一只比这个大一倍的。”他说,“放在你窗台上,和石头排在一起。”
“那窗台放不下了。”
“那就放地上。”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继续蹲在旁边啃那根黄瓜,偶尔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一下石榴树苗顶端那几片最嫩的叶子,一碰就收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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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马嘉祺的胎动变得比以往更明显了一些。陈清夏每天傍晚都会去他寝殿坐一会儿,有时候正好赶上胎儿在动,她就把手贴上去静静感受几下轻微的蠕动和偶尔一下力度稍大的踢踹。马嘉祺靠在矮榻上,手边放着一本书但很少翻开,他的目光常常落在陈清夏贴在他腹部的手上,像在看她如何和腹中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慢慢建立起某种无声的联系。
那天晚上她照例去他寝殿坐了一会儿之后,起身回御书房时路过演武场,看到丁程鑫正在月光下练剑。他的剑法比从前更加收放自如了,腾挪之间衣袂翻飞,剑刃在月下划过一道流畅的银弧。她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等他收剑时他才注意到她,转身时气息微喘:“陛下还没歇?”
“刚从马嘉祺那边过来。”她说,“你今晚怎么还练?”
“睡不着,起来活动一下。”他把剑收好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时额角还有薄汗,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分明。她伸手把他肩上一片落花摘掉:“明天还要当值,别练太晚。”
“臣知道了。”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一会儿,“陛下最近好像每天都很忙,批完折子还要去皇夫殿下那边。”
“朕不觉得忙。”她说,“顺路过去坐坐而已。”
他点了点头:“那臣明天白天巡防的时候多走御书房那边一趟。”他顿了顿,“不打扰陛下,就是路过。”
“你走那边,”她说,“朕在窗台上放一杯凉茶,你经过的时候自己喝。”
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弯起一个明亮的、被月光映得格外清晰的笑:“臣记下了。”
他转身大步走回演武场旁边的值房,步子轻快,像是刚才那番夜练的疲惫已经被什么更轻的东西替换了。陈清夏转身继续往御书房走,初夏的夜风迎面拂来,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动了几缕。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觉得今天比昨天又暖了一些——不是天气,是心里某个地方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持续的暖意。
她走回御书房时,窗台上的石榴树苗在月光中轻轻晃动着最新长出的一片嫩叶。她站在窗前看了它一会儿,把窗子关小了一些,免得夜风把它吹得太狠。然后她坐下来翻开了下一份奏折,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和窗外细碎的虫鸣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