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归期
凤仪二年,五月初三。浣花溪的晨雾一日比一日薄了,日头升起来也一日比一日早。
陈清夏在别院住了快半个月,朝中的折子积了几摞,虽然留守的官员处理了大半,但有些需要她亲自批复的已经攒到了不得不看的数量。她坐在廊下把那些折子逐一翻过,批完最后一本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午后的日光正明亮地铺在院子里,将石桌和廊柱的影子都拉得短而清晰。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溪水在日头下闪烁的碎金色光点,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该回去了。
她没有立刻宣布这个消息。那天下午她先去了马嘉祺的房间,看他正靠在窗边看书。他的腹部已经明显地隆起了,衣料下那个弧度比他们刚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他坐着的时候腰后垫了一只软枕,一只手搭在腹侧,姿态安稳。陈清夏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京城送来的奏折摘要放在他手边:“朕在想,该回宫了。”
他翻书的手指没有停,但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陛下觉得该回了?”
“折子积了这么多,朝中虽然暂时平稳,但朕不能离开太久。”她看了看他,“不过朕不想让你太赶。你在别院多住几日也可以,朕先回去,等这边安顿好了再来接你。”
他合上书放在膝上,偏过头来看她:“臣夫跟陛下一起回去。一个人在别院住,不如在宫里安心。”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张院判在宫里,臣夫的脉案他一直跟着,换人接手反而麻烦。”他没有说更多理由,但陈清夏从他低垂的眉眼间读懂了他没说出来的一层意思——他想和她一起回去,不想被留在这里。
她没有坚持:“那朕安排一下,五月初六动身。路上走慢一些,每站多歇一晚。”
他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但目光落在纸页上的时候比刚才多了一息停顿,像是在心里把归途的行程默默地过了一遍。
陈清夏从马嘉祺屋里出来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召集了所有人。
“五月初六回宫。”她说,“还有三天。你们这几天把各自的东西收拾好,有什么想带走的都带上。”
贺峻霖正蹲在溪边看鱼,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么快?”
“住了快半个月了。”陈清夏说,“该回去了。”
贺峻霖没有反驳,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那臣去把院子里那窝蚂蚁道个别。”他嘴上说得轻松,但陈清夏注意到他今天下午在院子里多转了好几圈,把每棵树和每片墙都看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院子的细节都收进记忆里。
那天傍晚,张真源做了比平时更丰盛的一顿饭。他从附近的农户那里买了一只鸡,炖了满满一锅汤,又炒了几道时令的蔬菜。贺峻霖一边吃一边问“这汤以后在宫里还能喝到吗?”张真源看了他一眼:“能。你回宫之后随时来御膳房找我。”贺峻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没有再追问。
晚饭后,宋亚轩在廊下弹了最后一首曲子。他弹的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旋律,节奏比平时轻柔一些,尾音收得很慢,像是想拖住这个夜晚。弹完之后他把琴收好,抬头看了看院墙外那条正在暮色中流过的溪水,说了一句:“臣以后每年春天都想再来。”
“那朕明年带你们来。”陈清夏坐在廊下,“每年都来。”
他没有接话,但弯了一下嘴角,把琴匣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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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刘耀文在溪边蹲了一整个上午。他没有带草茎,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蹲在那里看水流。陈清夏走过去时他正伸手拨弄水面,将一片落叶拨到岸边搁浅的石头缝里,让它停住了。
“在看什么?”
“看水。”他说,“草原上没有这么多的水。溪水是活的,一直在走。”
“它会走到哪里去?”
“远处。”他想了想,“可能是更大的河,可能是海。反正会一直走。”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走的时候不回头。”
陈清夏在他旁边蹲下来:“那你呢?你走的时候回头吗?”
他沉默了片刻:“……我以前不回头。现在会。”
她伸手把袖袋里那枚溪边捡的青灰色石头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这块石头是你捡的,应该留给你。”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握了一下又松开:“我放你那儿吧。”他把石头放回她手里,“我留着不知道怎么放,你那儿有窗台。”
她收下了,没有推让。
初五那天,所有人开始收拾行李。陈清夏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摞批好的折子、窗台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溪边的石头、刘耀文编的猫头鹰、宋亚轩给的曲谱、张真源用干荷叶包的一小包晒干的野百合。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收进一只布袋里,系好袋口放在枕边。
贺峻霖站在院子里清点自己的家当,发现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半箱书、几幅他画的小画、几块从溪边捡的有花纹的石头、一只张真源给他的瓦罐腌的酸梅。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又看了一眼旁边丁程鑫那个干净利落的小包袱,若有所思地:“臣可能回京之后要买一个更大的箱子。”丁程鑫没有接话,但他帮贺峻霖把那只酸梅罐子小心地包进一件旧衣裳里,再用绳子扎紧,递了回去。
张真源把厨房清理得干干净净,灶台擦了三遍,碗碟归位,多余的食材分给了附近住的农户。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像在确认自己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已经尽量少了。但墙角那丛他移栽过去的薄荷还在,叶片青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润泽的光。他弯腰摘了几片薄荷叶用帕子包好收进了行囊里,然后关上了厨房的门。
宋亚轩收琴的时候多加了一层油布,又在琴匣外面绑了一道绳,以防路上颠簸。小灰被他放进了随身的笼子里,笼底垫了一层干草和碎布头,他蹲在笼子前面,隔着竹条轻声对它说:“回家了。”小灰歪了歪脑袋,啄了一下他伸进笼子的指尖。
严浩翔没有什么行李,只带了一卷画和几张写好的字。但他走之前又去溪边坐了一小会儿,手里攥着那根竹枝,没有划水,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要把水声也带走。
马嘉祺的东西是丁程鑫帮忙收拾的,他弯腰不便,所有需要蹲下或抬手的活都被丁程鑫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丁程鑫把他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囊时,马嘉祺坐在窗边看着他的动作,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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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晨光初露,两辆青帷马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陈清夏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遍那棵老槐树、那道白墙、那张石桌和廊下的琴案。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张真源煮的薄荷茶的余韵,溪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薄光。
她第一个上了马车。马嘉祺坐在她旁边,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小腹的弧度在晨光里显得比来的时候更圆满了。宋亚轩坐在对面抱着琴匣和笼子,小灰在笼子里安静地蹲着。丁程鑫骑马走在马车侧前方,腰间佩剑,姿态和来时一样警觉。第二辆马车跟在后面,隐约传来贺峻霖和严浩翔的说话声,隔着车帘听不清内容,但语气的轻快感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马车动了,沿着来时那条官道向北驶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平稳而有节奏,和来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每个人都知道已经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七个人,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互相靠着的一整座小小的家了。
陈清夏靠回车壁,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田野和山影。她把手伸过去,马嘉祺安静地握住,十指交握,两个人的手都带着初夏清晨微凉的温度,然后慢慢地被彼此的体温焐热。
她闭了一下眼。浣花溪在身后越来越远,但水声还在她心里淌着,细细的、不断的,像一根不会断的线,把她和那个地方、和那半个月的时光、和身边所有的人都轻轻地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