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槐阴
凤仪二年,四月二十。清晨,薄雾从溪面升起,将院墙和槐树都笼罩在一片湿润的乳白色中。
陈清夏醒过来的时候,偏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马嘉祺的矮榻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子半开着,带着露水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案上的书页。她坐起来披了外衣,走到窗边望出去——院子里,马嘉祺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张真源蹲在他旁边,正低声跟他嘱咐什么。暮春清晨的光线柔和而明亮,将两个人的轮廓都镶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她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出去。
早膳是张真源煮的荠菜馄饨,皮薄馅鲜,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贺峻霖连汤带馄饨吃了两大碗,吃完把碗一推,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说:“臣觉得以后可以每年来住三个月。”
“你先把翰林院的差事辞了再说。”严浩翔不紧不慢地接话。
“臣可以远程办公。”贺峻霖理直气壮,“每半个月回一趟京城送折子就行了。”
“那你这半个月的折子谁替你写?”
“臣在别院写好了带回去,又不用在衙门里坐着才叫办公。”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陈清夏,“陛下觉得臣说得对不对?”
陈清夏正低头喝汤,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严浩翔,最后把目光落回汤碗里:“朕觉得你俩都挺闲的。今天吃完饭帮张真源把院子西边那片地翻一翻,种点菜。”
贺峻霖和严浩翔同时沉默了一下。丁程鑫坐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被贺峻霖瞪了一眼。
饭后,贺峻霖和严浩翔果然扛着锄头去了西边那片空地,一个挖土一个捡石头,动作生疏但态度认真。刘耀文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接过严浩翔手里的锄头,示范了一下草原上是怎么翻地的——锄头下得更深,土块翻得更匀。严浩翔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然后虚心地点了点头:“学会了。”刘耀文把锄头还给他,但没有走开,就在旁边继续蹲着看。贺峻霖趁严浩翔低头翻土的时候,悄悄在刚翻好的土里埋了一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枇杷核。宋亚轩坐在廊下看到这一幕,弯起嘴角轻轻拨了一声弦。
陈清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看书,日光透过槐叶在她膝头落了一片细碎的光影。宋亚轩的琴声和她翻书的沙沙声交替着,被风吹到院子各个角落。马嘉祺坐在她旁边的躺椅上,手里也拿了一本书,但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微微闭着眼,像是被暖风和琴声一起安抚着慢慢地沉入了浅寐。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确定他呼吸平稳绵长,才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他最近的嗜睡比从前更明显了,张院判说这是月份渐长之后的正常现象,她每次看到他睡着时的侧脸都觉得安心。
午饭后天气热了起来,所有人都搬到了槐树下面纳凉。丁程鑫在院墙外侧找了一处阴凉点小憩,马嘉祺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墨竹,扇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张真源在厨房里腌了一坛酸梅,放在井水里镇着。贺峻霖和严浩翔的翻地工程终于在午前完工,两人蹲在溪边洗手,互相泼了几捧水,衣摆都湿了大半也毫不在意。刘耀文编完了那只猫头鹰,正在用草茎给它做翅膀上的羽毛纹理,每一片都编得很仔细。
陈清夏靠在槐树干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觉得心里的满足感不是满到溢出来的那种,而是刚好充盈的、稳稳当当的。她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那枚溪边捡的青灰色石头,又摸了摸另一只袖袋里放着的玉簪——出门前她特意带上了,马嘉祺问她“陛下戴了吗”,她答“带了”,他才放心地让她出门。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傍晚时分忽然起了一阵风,远山那边涌过来一片灰色的云层,空气里的湿度陡然升高。张真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放下手里的菜刀:“要落雨了,先把院里的东西收一收。”丁程鑫从院墙外探进头来:“我去把溪边的衣裳收了。”贺峻霖跑进屋里把敞开的窗子合上,严浩翔把廊下的琴案搬进了屋内,宋亚轩抱着小灰的笼子快步跟进。陈清夏站起来扶马嘉祺起身,他握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动作比从前谨慎了几分,但脚步还是稳的。
雨来得很快。先是几滴硕大的雨点砸在槐树叶上发出闷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铺天盖地的哗啦声,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屋檐上的雨水连成线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细碎的水花。几个人都挤进了正堂里,门窗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屋内光线暗下来,张真源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暖。
贺峻霖趴在窗台上看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臣喜欢下雨天。”
“为什么?”严浩翔坐在旁边的矮凳上问。
“因为下雨天不用出门,所有人都会待在屋子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平时不太会表露的柔软。严浩翔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陈清夏坐在正堂的里侧,马嘉祺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膝上盖着丁程鑫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薄毯。宋亚轩坐在门槛内侧,琴被移到了干燥的角落里,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奏,像是在心里默弹一首曲子。刘耀文蹲在门边,看着屋檐上落下来的水帘,伸手出去接了一捧,又缩回来甩了甩。水珠溅到旁边贺峻霖的脚面上,贺峻霖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雨下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渐渐小下来。雨势减弱之后,檐角的水滴还在持续不断地落下,院子里的泥土被雨水浸透,散发出一阵湿润的、混着草叶和青苔的气息。陈清夏推门走出去,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变得格外清冽,带着一种新生的、被彻底冲刷过的干净。她蹲下来伸手接了一滴檐水,水珠落在她掌心,凉丝丝的,很快被体温焐热。
刘耀文也走出来,蹲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积起的一小片水洼:“草原上的雨比这个大。下起来天都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雨打在帐篷上的声音。”他顿了顿,“但我更喜欢这里的雨,小一点,能看见树。”
陈清夏侧头看着他,他正低头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侧脸的线条被雨后的天光映得格外柔和。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偏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眼里那种桀骜而紧张的戒备。和现在蹲在她旁边、平静地说着喜欢雨能看见树的人,中间隔着一条不算短的路。
“刘耀文,”她说,“你变了很多。”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瞬的意外,然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变好了吗?”
“变好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极浅,但那种弧度在她面前已经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了。
那天晚上雨停之后,所有人一起动手把院子收拾干净。张真源在厨房里煮了一锅姜茶,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茶汤驱散了雨后带来的微凉。马嘉祺端着茶碗坐在廊下,刘耀文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刘耀文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忽然开口:“殿下——你肚子里的那个,以后会叫我什么?”
马嘉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温声说:“大约会叫‘耀文阿爹’或者‘耀文叔父’——你希望他怎么叫?”
刘耀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茶汤,过了好几息才轻声说:“……叫我阿爹也行。”
马嘉祺弯了一下嘴角:“那等他会说话了,让他叫你阿爹。”
“嗯。”刘耀文低头把剩下的茶喝完,把碗放在廊下,站起来快步走回了自己屋里。但他走的时候耳根是红的,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被谁看到自己嘴角藏不住的那点弧度。
陈清夏坐在槐树下面,端着那碗凉了一些的姜茶,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胸腔里那个已经被填满了大半的地方又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塞满了一角。月光从雨后澄澈的云隙间漏下来,将整个院子和檐角未干的水迹都照得闪闪发亮。
远处溪水的流淌声在雨后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首永不结尾的曲子。她放下空碗,靠在椅背上,合上眼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已经不需要更多了。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多到让她觉得每一个明天都值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