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春深护巢
凤仪二年,三月十八。午后,日光暖融融地铺满宫院,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声音清脆而悠长,像春天正在用细小的铃铛为每一寸日光伴奏。
陈清夏正靠在御书房的窗边读一本闲书时,丁程鑫推门进来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眉头微微蹙着。他进门前先回身把门合拢,然后快步走到她面前:“陛下,臣今天在太医院门口撞见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臣今早去太医院替皇夫殿下取安胎药的时候,看到一个药童手里端着另一碗药。臣多看了一眼,发现那碗药的药渣颜色和皇夫殿下平时喝的不太一样。臣问了那药童一句——他说那是给皇夫殿下备的‘安神汤’,但臣记得张院判开的安胎方子里根本没有安神的成分。”
陈清夏放下书,脊背微微直了起来:“药呢?”
“臣没让药童送过去。臣先扣下了那碗药,然后去查了太医院的方子记录。”丁程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这是今早的方子底档。张院判开的确实是之前的安胎方,没有变动。但药渣里的成分,臣让人验了一下——多了一味桃仁。分量不重,但孕妇忌服。”
桃仁。活血化瘀,确实是孕妇禁用之物。陈清夏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碗药是谁开的?”
“药童说是太医院一名姓刘的医正今早临时交代的,说‘皇夫殿下昨夜没睡好,加一味安神的药’。但臣查了刘医正的排班——他今日根本不在太医院值勤。”
陈清夏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有人借了不值班的医正的名义,想往马嘉祺的安胎药里添东西。这不一定是致命的毒,但一根刺就是一根刺。她站起来:“你做得很好。那碗药封存好了吗?”
“封了。臣亲自封的,放在太医院的药库里,钥匙臣自己拿着。”
“你去查那个药童。”陈清夏说,“问清楚他今早是谁把药方交代给他的,是什么时辰,什么模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就说你在例行巡防。”
丁程鑫点了点头:“臣明白。臣今晚之前给陛下结果。”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而快。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陈清夏一个人在窗边站了片刻,春日的暖风从半开的窗扇里涌进来,吹动她手中的书页哗哗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握紧的拳头,然后缓缓松开。
她没有立刻去见马嘉祺——她怕自己带过去的情绪太重,反而让他不安。她先让人去太医院传了一道口谕:即日起皇夫殿下的安胎药须由张院判亲手调配、亲自送呈,不经第三人之手。口谕传到太医院时,张院判正蹲在药柜前拣药,听完之后慢慢直起腰来,对着传话的内侍说:“臣领旨。请转告陛下,臣从今日起搬一张躺椅到药房,寸步不离。”
那天傍晚,丁程鑫回来了。他站在御书房的灯下,背挺得很直,语速平稳:“陛下,药童交代了——今早辰时,一个戴着半旧斗笠的人从太医院侧门递了一张纸条进来,说是刘医正的笔迹,让他按方抓药。药童没多想,照着抓了。臣追查了那张纸条的来路,查到了太医院侧门外一条巷子的尽头——那巷子里有一家茶摊,摊主说今早确实有个戴斗笠的人在他那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就走了,往东边去了。臣让人在东边几条街坊里问了几个铺子,有人形容了那个人的身形——不高不矮,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略低。臣按这个特征排查了宫中近两日进出记录,有一个人对得上:礼部一名主簿,姓孙,是钱元开钱侍郎的门生。”
陈清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在灯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把这条线索在心里理顺——钱元开的侄女出了家,钱元开告了病假,但他的门生却没有消停。那碗桃仁未必是钱元开本人授意的,甚至未必是冲着害人来的——也许只是想让马嘉祺腹痛几天、受一番惊吓。但不管意图轻重,这件事已经越过了线。
“那个孙主簿,”她说,“朕明日早朝后会让都察院以‘私入太医院’的名义传他去问话。你不用再查了。朕明日亲自处理。”
丁程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确认她还能撑住的审视。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臣知道了。那臣今晚去皇夫殿下那边巡一趟,以防万一。”
“你刚回来,不歇一歇?”
“臣不累。”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偏头回来看她,“陛下……今晚也早些歇。”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依然轻快有力。
陈清夏坐在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不握拳了。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在灯下几乎看不清。
她伸手拿过案上那只竹筒,拔开布头,取出马嘉祺之前画的那幅小画——梅花和鸟。她看了片刻,把它轻轻卷好放回去。然后她站起来,推门往马嘉祺的寝殿走去。
他到寝殿时,他正侧卧在榻上看书。烛火暖黄,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腹部尚平坦,但手自然地搭在小腹上。见她进来便放下书微微撑起身:“陛下今日来得晚了些。”
“今日有些琐事。”她在他榻边坐下,伸手把他搭在腹上的手轻轻拿起来握住,“你今日感觉如何?”
“很好。”他说,“早上那碗药换了个人送,臣还多问了一句。他们说往后都是张院判亲自送。”
“嗯,朕安排的。”
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垂下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弯起一个温润的弧度:“陛下有心了。”
她握着他的手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窗外月色清亮,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她伸手把他肩上的被子拉高了一些:“等天气再暖一些,朕陪你去御花园走一走。”
“好。”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将睡未睡的慵懒,像是她坐在旁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安心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指尖能感觉到他脉搏平缓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安稳得像春天夜里的一条小河。
她在榻边又坐了一刻钟,直到确认他已经睡熟了才轻轻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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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陈清夏没有立刻发难。她按部就班地听完了各部汇报,直到朝议将散时,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都察院留一下。朕有一件小事要问。”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拱手,她指着站在队列靠后位置的一个年轻官员说:“那位穿青绿色官服的——你是礼部的主簿?”
那人面色微微变了一下,拱手出列:“臣……臣孙知远,礼部主簿。”
“你昨日上午辰时,去过太医院侧门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孙知远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说自己只是路过,但看到陈清夏平静的目光和丁程鑫站在侧门处不声不响的身影,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臣……臣去过。臣是替钱侍郎送一张药方……”
“钱侍郎告病在府,他的药方为什么要从太医院侧门送进来?”陈清夏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子落入水面一样在殿中扩散开来,“朕昨日让人查了太医院的方子底档。你送的那张方子上,加了一味不该加的药。你想对皇夫做什么?”
孙知远的脸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他跪了下去,伏在地上。
陈清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看了看满殿朝臣的表情,有的在皱眉,有的在交换眼神,有的低垂着眉眼不敢动。她说:“都察院带下去,查清楚是谁让他送那张方子的。查完了再来报朕。”
她在朝堂上没有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把整件事说完。她已经收到了想要的效果——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动马嘉祺的药,而她也已经知道了。至于那个“该不该加”的方子被查出来是孙知远自作主张替钱元开“出气”的蠢事,那是三天后的事了。钱元开被罚了半年俸禄,孙知远被降职外调到南方一个偏远县署。朝中再没有人敢对后宫的事指手画脚。
消息传回后宫时,贺峻霖正在御花园里放风筝。他听完之后把风筝线递给了身边的小太监,拍了拍手走到陈清夏身边,用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陛下今天这一手,臣回去可以编三个话本子。”
“你编了朕也不看。”
“臣编了自己看。”
她笑了一下,没有理他,往马嘉祺院子里走去。路过太乐坊时远远听到琴声——是《桥》的旋律,平和绵长,像是有人在替这春日里所有微小的风波缓缓抚平余浪。
她推开马嘉祺院门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把崭新的藤编躺椅,椅面上铺了一层厚实的软垫。躺椅旁边放着一只小几,几上摆着一碟切好的水果、一壶温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马嘉祺正靠在躺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茶盏,日光从老梅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看到陈清夏走进来,微微偏过头来弯了一下嘴角:“陛下来了。”
“这把躺椅是哪里来的?”
“刘耀文编的。”马嘉祺说,“今早送来的,说是在草原上学的编法,比中原的藤椅更透气。严浩翔送了那张小几来,贺峻霖送了那碟水果,宋亚轩说傍晚来给臣弹曲子,丁程鑫刚才来了一趟,在院子外面站了片刻又走了,没进来打扰。张真源说要拿一床更轻的薄被来换臣膝盖上这条。”
陈清夏站在院门口,听他一样一样地数过来,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像有一只温热的、缓慢膨胀的东西正在被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地撑满。她走过去,在躺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拿起那碟水果里的一块梨,咬了一口——甜而多汁,水分充足。
她在暮春的日光里坐了一会儿,听着远处隐约的琴声、近处风穿过梅叶的沙沙声,和身边这个人安稳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这座院子里的春天,正以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丰盈而温暖的方式,在一天一天地走向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