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春水初生
凤仪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暮春晴好。
今年的上巳节比往年热闹。天刚亮,御花园里就已经架好了秋千和彩棚,池边的柳树上系了红绸带,风一吹便齐齐地飘起来,像一条条被放出的软红春信。陈清夏起得比平时早,推开寝殿的门时,晨光正从东边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边。她站在门口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觉得今年的春天比去年来得更踏实。
早膳是在敞轩里用的。七个人都在,围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桂花糕、蜜饯、鲜鱼粥、几碟时令小菜和一壶刚沏好的明前新茶。马嘉祺坐在她左边,正在给她盛粥,动作从容而细致,袖口边缘绣着一道细细的银线云纹。丁程鑫坐在她右手边稍远处,手里捏着一只红糖馅的饼子啃得认真,嘴角沾了一小块糖渍自己浑然不觉。宋亚轩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小灰,正低头掰了一小块饼屑喂它。刘耀文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碟奶皮子和切好的羊肉干,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每一口和草原上味道的异同。张真源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小砂锅,锅盖掀了一条缝,红枣和鸡肉的香气正丝丝缕缕地漏出来。严浩翔坐在他旁边,正拿着折扇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偶尔和贺峻霖斗两句嘴。贺峻霖坐在最末端的位置上,正用一支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画了两笔就举起来给大家看——是一只撅着屁股的胖兔子,嘴里叼着一根萝卜,旁边还画了个箭头,箭头指着的方向写着“臣的自画像”。敞轩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丁程鑫差点被饼子呛到,刘耀文嘴角动了一下,严浩翔拿扇子轻敲了一下贺峻霖的脑门。陈清夏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嘴角从坐下来就没收下来过。
“今日上巳节,按旧例宫中设宴。”马嘉祺把粥碗轻轻推到她手边,“臣夫拟了一份宴席单子,席间安排了曲水流觞。陛下若想簪花,御花园南角的晚樱开得正好。”
“簪花就不必了,”陈清夏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朕簪什么都比不上你们簪花好看。对了,宴席的事你费心。”她看了一眼马嘉祺,他最近清瘦了一点,大约是前些日子操办春祭和上巳宴两头忙的。她想着过几日让张真源给他多炖两碗补汤。
马嘉祺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弯了一下唇角。
那天上午,陈清夏没批奏折。她让丁程鑫去演武场把今日的操练暂停半天,让侍卫们也歇一歇过个节。自己则带着其余几个人沿着御花园的湖岸慢慢走了一圈,看池边新发的荷叶贴在水面上,看柳枝拂过水面的倒影,看几只鸳鸯在池心慢悠悠地游着。贺峻霖走在最前面,像一只跑得太快的小狗一样时不时回头催大家快些。刘耀文跟在队伍末尾,偶尔弯腰捡一片形状好看的落花,放进随身的布袋里。宋亚轩边走边小声哼着那首《春信》的调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严浩翔走在张真源旁边,正在一本正经地给他讲上巳节的来历和各地不同的风俗。马嘉祺走在陈清夏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拳头宽的距离,偶尔衣摆被风撩起时擦在一起又分开。陈清夏走了一段时间,伸手挽住了马嘉祺的手臂。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没有抽开,只是放松了手肘的弧度让她挽得更稳了些。前方传来严浩翔和贺峻霖争论一株花是牡丹还是芍药的喧嚷声,陈清夏听着那些热闹,没有加入,也没有催促。
傍晚时分,陈清夏正在御书房看一份关于南方汛情的折子,门外传来通传声——马嘉祺求见。她放下折子抬起头来,看到他推门进来时神色平静如常,只是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青瓷碗,碗里盛着一碗藕粉羹,面上撒着一层薄薄的桂花末。
“臣夫路过御膳房时顺手带的。”他把碗放在她案角,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说其他事。陈清夏拿起勺子搅了两下藕粉羹,目光却落在他脸上——他的神色依然平静,但陈清夏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能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极细微的差别:他进门时比平时多了一息停顿,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马嘉祺,你有话要说。”陈清夏放下了勺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臣夫今日去太医院做了一年一次的按例诊脉,张院判说……臣夫可能有孕了。月份太浅,尚不能完全确认,但脉象滑润,与寻常不同。张院判让臣夫过半月再去复诊。”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三息。陈清夏的手指停在碗沿上,慢慢眨了眨眼睛:“……真的?”
“尚不能确定。”他说,声音依然平稳,但陈清夏注意到他握着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臣夫想着,应该先告诉陛下。”
陈清夏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微微垂眼看着她。她伸出手,极轻地覆在他尚平坦的腹部上,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衣料。他的呼吸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加深。
“如果是真的,”她说,“那你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操心了。宴席、春祭、后宫事务,朕让贺峻霖和张真源帮你去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马嘉祺低下头,看着她贴在他腹部的手掌,过了好几息才轻声开口:“臣夫以为……陛下一开始会问很多问题。”
“朕确实有很多想问。”她仰头看着他,“但朕知道你现在也不知道全部答案。所以朕先不问了,等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没有说话,但唇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却比平时那种温润的笑意更多了一层被她接住了之后的柔软的放松。他的手也覆上了她贴在他腹部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拢住她的手指:“……臣夫原本担心这件事来得太早了,怕陛下还没准备好。”
“朕早就准备好了。”陈清夏说,“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臣夫也没想到。”
他们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一碗藕粉羹慢慢地凉了,谁也没有动它。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陈清夏把耳朵轻轻贴在他腹部听了片刻——什么都听不到,月份太浅了,但她还是贴着听了一会儿,像是在和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打一声招呼。
她直起身来:“今晚你住到朕寝殿来,朕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
“不用偏殿。”他说,“臣夫睡陛下身边就行。”
陈清夏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指尖:“行。”
那天晚上,马嘉祺第一次在陈清夏寝殿的床榻上过夜。他侧身躺着,陈清夏背对着他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对称的姿态。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月光很满,把床前的地面照得一片银白,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澈。
陈清夏睡着之前想,这大概就是她当初决定留下来时,在心里描过许多次却从不敢确认会成真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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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早朝之后,马嘉祺有孕的事就在宫中私下传开了。陈清夏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正式宣告,她觉得月份尚浅,等确认之后再正式办礼也不迟。但这不妨碍贺峻霖在当天下午就抱着一只竹编的小摇篮走进了御书房,摇篮里还垫了一层厚实的棉布,说是“提前准备的”。严浩翔第二天送了一幅手绘的百子图来,挂在御书房的书架侧面,说是“图个吉祥”。张真源当晚就炖了一锅黄芪乌鸡汤,亲自送到了马嘉祺手里。丁程鑫则默默地在马嘉祺的寝殿周围加了一队轮值的侍卫,理由是“皇夫殿下现在身系社稷”。刘耀文蹲在院门口编了一只新的草编小兽,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大概是一只圆滚滚的、看不出品种的幼崽形状的东西,让人送到了马嘉祺手里。宋亚轩没有送什么实物,但他每天傍晚都去马嘉祺的院子里坐一会儿,弹一首安神的曲子,旋律平和绵长,说是“给小殿下听的胎音”。
陈清夏坐在御书房里看着这些从各个方向涌来的、或明显或含蓄的关切,觉得自己当初决定把七个人聚在一起这件事,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但朝堂上的水并不总是平静的。三月初五,早朝时,礼部侍郎钱元开忽然出列,拱手奏道:“陛下登基至今已有两年,后宫虽充盈,但皇嗣尚未正式落地。今皇夫殿下有孕,实乃国之大喜。然臣以为,陛下应广纳贤才,充实后宫,以保社稷绵延。臣有一侄女,年方十六,德容兼备,愿进献宫中,为陛下开枝散叶。”
敞轩里安静了片刻。陈清夏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钱元开身上,没有立刻开口。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严浩翔——他正端着茶杯,姿态散漫,但端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贺峻霖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目光在她和钱元开之间来回了两趟。马嘉祺今日没有上朝,但陈清夏想,如果他来了,大概会是什么表情。
“钱侍郎。”陈清夏开口了,声音不大,殿中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你的侄女,朕不认识。朕的后宫,目前也暂时没有扩编的打算。皇嗣之事,朕自有安排,不劳你费心。”
她顿了一下,目光平缓地扫过满殿朝臣:“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朕的后宫,由朕自己选。不是你递一个人上来,朕就得收下。”
钱元开面色微微泛白,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陈清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便咽了回去,躬身退回了队列里。
早朝散后,贺峻霖第一个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陛下今天这句‘朕的后宫由朕自己选’,臣回去要写下来裱起来挂在翰林院门口。”
“你少贫。”陈清夏走回御书房的路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钱元开今天被堵回去了,但他不会是一个人。今日是一个礼部侍郎,明日也许就是另一个部的大臣。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当天晚上,她在御书房里写了一封手谕,内容很简单:即日起,凡进献女子入宫者,以妄议朝政论处。她盖上御玺之后没有急着发出去,而是先让人送去给马嘉祺看了一眼。马嘉祺看完了,让人带了一句话回来:“臣夫觉得很好。”她这才让人发了出去。
那道手谕在三天之内传遍了京城的大小衙门,朝中再没人提“进献”二字。钱元开安静了几天之后,有一次在衙门里和人闲聊时说了一句“陛下对那几位是真上心”,被贺峻霖的耳报神听到了,当天晚上就传进了陈清夏耳朵里。陈清夏听完后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追责。
她说她知道了。然后她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七个人,七个不同来处,七种不同的性格,和七份她愿意用余生来接住的心意。她不需要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