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二年,二月十八。晴,微风。
刘耀文搬进新院落的第三天,院门口那棵老梅终于开了。不是那种繁密的热烈盛放,只是疏疏落落的几朵,白中透粉,缀在暗褐色的枝干上,像一幅留白很多的墨画。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地上落的第一片花瓣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那天下午陈清夏去看他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已经摆了七八片落瓣,被他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在做一个无声的计数。她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惊动他,直到他转身看到她,微微怔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新扫过的地面、擦过的窗台、墙角整齐叠放的换洗衣裳——比偏殿的时候整洁了许多,“你收拾得挺好的。”
“这里比偏殿大,”他说,“窗子也亮。”
她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日光暖融融地落在他们之间。她偏头看了看那棵梅树:“这棵树是你院里的,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看枝头那几朵梅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以前住在草原上的时候,住的帐篷边上也有一棵开花的树。不过那个是野杏,春天开粉色的花,风一吹就掉满地。”
“和这个像吗?”
“不像。”他想了想,“但闻起来差不多。”
她靠在廊柱上,日光将她晒得微微眯起了眼。他没有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伸过手来,把窗台上那排落瓣中最完整的一片拿过来,放在她手心里。那片花瓣薄而柔软,边缘带着一点点浅粉色的脉络,像一枚小小的、被春天寄来的信件。
她握住那片花瓣,没有放开:“刘耀文,你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习惯。”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习惯。”
陈清夏侧头看着他,日光把他年轻的侧脸轮廓镀成暖金色,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确认那句话有没有说过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正在用他自己特有的方式慢慢靠近她——不声不响、一步一步的,像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化冻土那样缓慢而坚定。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小指。他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暂停键。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动了一下手指,把自己的小指回勾住她的,力度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他们在梅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日光从正午的明亮转向午后温润的斜照。陈清夏站起来时,他还坐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被勾过的小指,像是在反复确认那件事确实发生了。
“朕明天再来。”她说。
“……明天我编个新东西给你。”
她弯起嘴角,转身走出了院子。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放进怀里的细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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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陈清夏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严浩翔坐在一处亭子里,面前摊着几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合身的墨绿色锦袍,腰间的玉带换成了新纹样,整个人在春日的暮光里显得格外出挑。
她走近亭子时,他正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头看到她,脸上浮起一个明亮而从容的笑:“陛下来了。臣弟刚好写完。”
“写什么?”
“一封奏折,”他把纸页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递给她,“关于今年春耕的事。臣弟这几天翻了旧档,发现北方几个州府的种子库存可能不太够,想着早一点提出来,让户部早做准备。”
陈清夏接过来扫了一遍,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措辞恳切而不浮夸。她看完折好:“你写奏折的功底比朕想象的强。”
“臣弟以前在王府闲着的时候,看了不少杂书。”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陛下要是喜欢,臣弟以后可以多写几份。”
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晚风把亭子四周的花木气息送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新。她把奏折放在案上,看着他:“严浩翔,朕今天来找你,是有另一件事。”
“陛下说。”
“上回朕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溪,你答应了。后来朕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你不只是以‘皇弟’的身份去,而是以另一种身份……”
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她把话说完。
“朕的意思是,”陈清夏看着他,“如果你愿意的话——朕希望你能成为朕的人。”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晚风从四面穿进来,吹动案上那叠没合拢的书页,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严浩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案面上的手指,过了好几息才开口:“臣弟以为……这个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什么?”
“臣弟送那枝梅花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被她看穿之后依然坦荡的光,“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陛下——臣弟愿意。”
陈清夏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枝插在御书房窗台上的、花苞微鼓的白梅。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想“这像是严浩翔会做的事”——把心意藏在细节里、等着她自己发现、不催不迫。她忽然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了,这个人的心意从来都很明显,只是他选择用花来开口、用一幅画来留言、用一束干花来陪伴。他不说,是因为他在等她发现。
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那天对丁程鑫做的那样:“那你过来。”
他看了她掌心一会儿,然后放下笔,站起来绕过石案,走到她面前。他没有握住她的手,而是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认真而郑重地开口:“陛下,臣弟在想——如果你要收臣弟,不是作为‘后宫里的一个’,而是作为你真正放在心里的人——臣弟想让你知道,臣弟从宫宴上对你笑的那天起,就没再想过别人。”
“那你知道怎么当朕的人吗?”
“知道。”他轻轻握住她摊开的掌心,拇指在她掌纹上停了一下,“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站在你这边,不用理由。”
她合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微暖,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力度不重,却有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交付的、郑重的分量。他蹲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起一个很轻的笑:“陛下,臣弟能站起来了吗?腿有点麻。”
陈清夏松开他的手,忍不住笑了一下:“起来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坐回石凳上,坐下去的时候微微活动了一下小腿,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耳根泛着淡淡的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然后把它自然地放在了桌面上,像是摆好了一样随时可以再被握住的东西。
“严浩翔,”她说,“明天早朝的时候,你那份春耕的奏折,朕会提。”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睫:“……陛下是想让臣弟在朝堂上正名?”
“你不是闲散王爷了。你以后该做正事。”
他低下头,嘴唇弯了一下:“臣弟遵旨。”
她站起来准备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陛下,那枝白梅,开了吗?”
“还没。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那等它开了,臣弟来看。”
“好。”
她走出亭子,晚风把她衣摆吹得微微扬起。西边的天际正烧成一片温润的橘金色,像把所有白日的余热都收拢起来、铺成一条柔软的归途。她走了几步,看到贺峻霖正蹲在御花园的池塘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在拨水里的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在干什么?”
贺峻霖抬头看到是她,立刻咧嘴笑了一下:“陛下!臣在捞月亮。”
她低头看了看池水——暮色已经暗下来了,水面上倒映着一弯初升的月牙,被他的树枝一拨就碎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很快又重新聚拢起来。
“你捞它做什么?”
“臣想着,它要是能在臣手里多待一会儿,今晚就亮得久一些。”他把树枝从水面拿起来,甩了甩水珠,“臣小时候听老人说,春天的月亮最温柔,捞一把放在心口,能保一整个春天不冷。”
陈清夏看着他手里的树枝尖上挂着一滴水珠,在暮光中折射出一点细小的亮光。“你把它放回去吧,”她说,“它在那里就很好。”
贺峻霖依言把树枝轻轻放回水面,看着那圈涟漪从中心慢慢扩散开去,直到完全消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陛下这是从哪来?”
“从那边亭子来。”她指了指严浩翔的方向,“朕刚和他聊完。”
“聊什么了?”
“聊了一些关于以后的事。”
贺峻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狐狸一样敏锐的、但被他自己压得很柔和的洞察力。他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弯起嘴角:“那臣祝陛下顺利。”
“你不问朕顺不顺利?”
“不用问。”他把手背在身后,沿着池塘边慢慢走起来,步子轻快而自然,“陛下会告诉臣的,等该告诉的时候。”
陈清夏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池岸走了一段,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没有了白天的跳脱和闹腾,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知道自己正在被渐渐纳入某段关系里的温和。
“贺峻霖,”她说,“你也会是其中之一。”
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声音里带着一点藏得很浅的、像是被春风拂过之后的微微发颤:“……陛下,这句话臣等了很久。”
“那以后不用等了。”
他停下脚步来,站在池塘边的柳树下,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刚升起来,在他的眼底映成一小片柔和的光。
“陛下,”他说,“臣明天给你带新的酥饼来。御膳房今天在试一个新方子,臣尝了一口,觉得比上次那个好。”
“那朕等着。”
他弯起一个明亮而干净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伪装、没有掩饰,只有一个被记住了的少年把自己最直接的好意摊开来放在她面前的坦荡和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