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元年,二月初七。晴,东风自南来,温煦如手拂。
陈清夏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春光正从半开的窗扇里涌进来,满室都是融融的暖意。她坐起身,看到昨夜放在床头的那支玉簪被晨光照得通体透亮,簪头的梅花在光线里几乎要化成一滴温润的水。
她拿起来,对着铜镜慢慢插进发间。簪身滑过发髻时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随即被体温焐热,稳稳地嵌在了乌黑的发间。她偏了偏头,镜中的人眉眼柔和,簪上那一小朵梅花在春日的光里微微泛着暖白色的光泽。
她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那两株早樱正在落花瓣,细碎的花瓣被风吹到廊下,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落。
今日她做了一件平时不会做的事——她让内侍去各宫传话,请所有人午时到御花园的敞轩来,说“陛下今日有东西要给诸位看”。
她没有说是什么。内侍们也不会问。
她一个人先去了敞轩,把案上的东西摆好。然后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春日的风从四面敞开的轩窗里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苏醒的气息。
第一个到的是丁程鑫。他大概是正好巡逻路过,身上的玄色短打还没换,看到她已经坐在那里,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自然地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陛下今天心情看起来很好。”
“被你看出来了。”
“陛下嘴角是弯着的。”他说,“臣认识陛下这么久,发现了一个规律——陛下心情好的时候,嘴角会比平时弯高大约这么一点。”他用手指比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量过?”
“臣观察力好。”他咧嘴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层健康而明亮的暖色。他的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陛下今天戴了支新簪子。”
“好看吗?”
“好看。”他说得坦荡,目光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纯净的、真诚的欣赏,“衬陛下。”
第二个来的是贺峻霖。他抱着那只纸鸢走进敞轩时正打哈欠,看到丁程鑫已经在了便挑了挑眉:“哟,丁统领今天没值夜?”
“今天轮休。”丁程鑫说,“你怎么把风筝带来了?”
“陛下说要给大家看东西,我想着万一和风筝有关呢。”贺峻霖把纸鸢靠在柱子上,在丁程鑫对面坐下来,目光扫过陈清夏发间的新簪子时微微一顿,然后弯起嘴角,“陛下今天戴的这个好看。谁送的?”
“你猜。”
“臣不猜。反正有人要高兴一整天了。”他朝她眨眨眼,那笑意里带着他特有的狡黠和温暖。
第三个到的是宋亚轩。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春衫,怀里没有抱小灰——小灰正在笼子里睡午觉。他在贺峻霖旁边坐下时,目光先落在陈清夏脸上,确认她神色放松,然后轻声说:“陛下说要给我们看东西,臣从昨晚就开始想了,想了五六样可能性,但没一个猜中的。”
“那等下揭晓了,你可要好好看。”
“臣会的。”他乖顺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边缘。
张真源是第四个。他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六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表面还带着烘烤后的温热气——显然是他刚出炉就带过来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陈清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安静地坐了下来,目光温和地扫过案上的东西。
刘耀文是第五个。他今天没有穿侍君的礼服,只穿了一件草原带来的深棕色皮袍,腰间挂着一只新编的草鹰——比之前那只更精细了,羽毛层次分明。他在张真源旁边坐下时目光扫过所有人,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但手掌按在那只鹰背上,像是在把一件自己珍视的东西带在身边。
严浩翔是最后一个。他从御花园的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小提篮,篮子里放着几枝刚折的晚梅,花苞待放。他把提篮放在案角,笑着说:“臣弟来晚了,路上看到这枝梅开得正好,就想着带来添个彩。”他说完坐下时,目光在陈清夏发间的玉簪上停了一瞬,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七个人围坐在敞轩里。春日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拂过案上的桂花糕和晚梅,拂过他们各自安静或微动的衣摆。
陈清夏看了一圈他们,然后站起来,走到案前,把案上那样东西轻轻拿了起来。
是一封信。封面上没有任何署名,只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朕今天要给大家看的一样东西,”她说,“是朕写的第一封信。”
她把信展开,轻声念了出来。信不长,字迹也有些潦草,写的是她穿越第一天遇见每个人的顺序和印象——马嘉祺那盏不烫不凉的茶,丁程鑫那句“陛下您醒了”,宋亚轩那段弹到一半停下来的琴,刘耀文在朝堂末尾抬起头来的那一眼,张真源把第一份盐税册子放在她案上时说“陛下想吃什么”的温声,严浩翔在宫宴上举杯敬酒时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贺峻霖在御花园里对着一块硬酥皮碎碎念的样子。
她念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朕写这封信的时候,”她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们一个决定。”
敞轩里安静了一瞬。七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日光从飞檐和花枝的间隙里斜落下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光。
“朕决定,”她轻声说,“留下来。”
敞轩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贺峻霖第一个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臣前天看到陛下看迎春花的样子就已经猜到了!”
“你猜到了还装不知道?”丁程鑫接话,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这叫战略性的等待!我要等陛下自己说!”
宋亚轩低下头,手指轻轻攥住了袖口的边缘,但当他抬起头来时,眼底有一层亮晶晶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干净而妥帖。
刘耀文把手里的草鹰翻了个面,鹰翅膀在日光下微微晃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闷声说:“行,那我的行李不用收拾了。”
“你本来也没多少行李。”严浩翔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的行李都是编的,你懂什么。”
“好了好了,”张真源开口,声音温和而稳妥,“陛下难得把这些话当面说出来。我们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马嘉祺坐在最靠近她的位置上,日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很浅的、温暖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案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触碰什么,又收了回去,但嘴角那抹笑意比日光还要清晰。
严浩翔低头笑了笑,然后抬头看向她,目光清澈:“陛下,臣弟那天答应要跟你去看溪。现在这个约定还算数吗?”
“算数。”陈清夏说,“等春天再深一些,等桃花开了,我们就去看那条溪。”
“那臣弟从现在开始准备干粮。”
“臣可以准备酒。”贺峻霖举起那只还没开封的桂花酒坛,“正好,这坛埋了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春天喝正好。”
“那我带琴。”宋亚轩轻声说。
“我带剑。”丁程鑫拍了一下腰间,“万一路上遇到不长眼的。”
“那你就不许吃了。”刘耀文说,“我带了草原上的肉干,分给陛下,不分给你。”
“你……”
敞轩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春日的风穿堂而过,将他们的话语和笑声裹在一起,飘向远处开花的老树和初绿的草地。
陈清夏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伸手拿起一块张真源做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又甜又软,像是把春天的味道封进了那一小块温热的面团里。她嚼着咽下去,觉得心里那个被她自己反复衡量的天平,终于稳稳地落在了它该在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