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室出来之后,陈清夏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拐进了翰林院的校勘阁。贺峻霖正在里面整理昨夜蹲守的记录,见她推门进来,抬头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立刻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陛下,你脸色不太好。”
“一夜没睡。”陈清夏在他对面坐下,“但没时间补。朕只有三天。”
她把寒鸦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鹞鹰不是一个人,是三人轮换,且寒鸦只愿意在三天内查到其中一人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才肯透露剩下两人的线索。贺峻霖听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鹞鹰三人轮流使用同一个代号,说明他们之间可能不直接见面,甚至互相不认识。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不知道全局。”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如果暗渊采用这种结构,那揪出其中一个人,未必能牵连出剩下两个。但寒鸦说只要查出一个,他就给剩下两人的线索——说明他认识这三个人。”
“也就是说,寒鸦的级别比普通信使高。”
“至少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高。”贺峻霖抬起头,“陛下打算从哪里查起?”
陈清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摊开——那是她今早出门前写下的几个名字:赵延庭(左相)、王崇安(户部尚书)、陈冕(新进京的御史)、周衡(盐运使,人在临州)。
“朕手头有三条线。”她指着纸条,“第一条是盐税——张真源的账目证据指向周衡,严浩翔的关系图谱指出周衡是左相的姻亲,左相是周衡上面的人。第二条是布庄——城东那家布庄由暗渊控制,同时给太乐坊供货,而宋亚轩替暗渊送信。第三条是寒鸦本人——他在宫里,专门负责传递信物和指令。”
她抬眼看向贺峻霖:“这三条线有个共同点,都指向‘有人在宫里接应’。如果鹞鹰三人中有一人在朝中三品以上,那最可能的人选是——左相赵延庭。”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臣觉得不一定。左相固然可疑,但他的嫌疑太大了。暗渊能藏这么久,不会把这么明显的目标摆在明面上。臣反而觉得,那个新进京的陈冕,更值得查。”
“为什么?”
“因为他是突然出现的。”贺峻霖往前倾了倾身,“他进京的时机,正好和暗渊在东市设点的时间重合。他是江南道御史出身,在江南有人脉、有渠道。而且他进京之后,没有住驿站,也没有住官舍,而是住在一家民间客栈里——就是东市那家。”
陈清夏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陈冕。那个早朝上低着头、却偷偷扫视御案上奏折的人。
“你去查他的底细。”她说,“最快要多久?”
“一天。”贺峻霖站起来,“今夜之前,臣给陛下一份完整的卷宗。”
他迅速收拾了桌上的册子,像一阵风一样走了出去。陈清夏一个人坐在校勘阁里,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在心里默默盘算时间线——贺峻霖今夜之前给卷宗,她明天分析信息,后天去见寒鸦。时间正好卡在第三天。
她需要今天和明天把剩下的事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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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翰林院出来,陈清夏没有直接回御书房。她绕去了皇夫寝宫。
马嘉祺正在院中给那两棵老梅浇水,水珠从壶嘴洒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听到脚步声便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水壶,没有行礼,只是轻声说:“陛下昨夜没睡好?”
“看出来了?”
“眼底有青。”他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擦手,进来坐。”
陈清夏接过来擦了擦指尖的灰,跟着他走进寝殿。他照例斟了茶推过来,这一次她注意到茶的颜色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龙井,这次换成了普洱,色泽更深,入口更温润。
“你换茶了?”
“嗯。”他垂着眼睫,“陛下上次只喝了一口,大约是龙井不够暖胃。”
陈清夏端着茶盏,在袅袅的茶香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朕来问你一件事——在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里,你觉得谁最像暗渊的人?”
马嘉祺微微偏头看她,像是在判断她这个问题背后已经知道了多少。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陛下觉得是谁?”
“朕问的是你。”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臣夫觉得,未必是三品以上的。”
陈清夏抬眼:“什么意思?”
马嘉祺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语气平静:“暗渊的手段臣夫有所了解。他们的习惯是把真正重要的人藏在视线边缘,让明面上的人来吸引火力。左相赵延庭的嫌疑最大,所有人都盯着他,所以暗渊反而不会把核心位置交给他。真正的那颗棋子,应该是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但实际能影响朝局走向的人。”
“比如?”
“比如——户部那位看起来很听话的王崇安。”马嘉祺说,“他在朝中从不与人争执,从来不第一个表态,看起来只是左相的跟班。但他是户部尚书,管着国库的钱粮往来。暗渊要在江南运作盐运线,需要一个能替他们掩盖账目的人。这个人必须对账目极熟悉、而且必须处在不会被怀疑的位置上。王崇安符合这两个条件。”
陈清夏握着茶盏,慢慢地消化了这段话。
王崇安。那个在早朝上被她一句“盐税明细”问到脸色发白的人。他的慌乱,当时看起来像是贪官被戳穿的慌张,但现在回想——慌张得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该有的反应。那更像是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事情一旦被翻出来,牵扯出来的不只是贪腐,而是更大的东西。
“你有证据吗?”她问。
马嘉祺摇了摇头:“没有。但陛下手里有张侍郎的盐税账目,如果把他和盐运使周衡之间的那条线再往深处挖一挖,或许能在王崇安名下找到对应的银钱流向。王崇安的家人,可不在京城。”
陈清夏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朕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嘉祺依然坐在原处,日光从窗格斜斜落进来,将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他眉目温润,像一件被妥善珍藏了很久的古物。
“马嘉祺。”她说,“你为什么要帮朕?”
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弯起一个很淡的笑:“陛下,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但你没回答。”
马嘉祺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因为臣夫发现,看着陛下坐稳这把椅子,比看着这把椅子空着,更让臣夫安心。”
陈清夏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马嘉祺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盏。那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但他端了很久,一直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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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陈清夏派人去户部传了一道口谕:命户部尚书王崇安两日后到御书房面奏江南盐税的详细账目,且要求他“带上近三年的全部底档”。
口谕送到的时候,王崇安正在衙门里看公文。听完传话,他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盏,起身领命。
“臣领旨。两日后,臣准时到。”
他没有多问,没有推脱,也没有慌张。但陈清夏派去传话的人回来禀报时,补了一句:“王尚书答话的时候,下巴绷得很紧。臣注意到他放下茶盏之后,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好几下。”
陈清夏听完,点了点头。
她在等。
两日后,王崇安会带着账目来见她。而在这两天之内,贺峻霖会给她关于陈冕的卷宗,张真源会继续整理盐税的实锤证据,严浩翔那边或许还能从旁支线路上挖出更多东西。
她给自己定的计划是:明天拿到陈冕的卷宗,后天见王崇安之前去见寒鸦——用陈冕的信息换鹞鹰剩下两人的线索。如果陈冕确实是鹞鹰之一,那她手上就有了一张可以继续往下打的牌。
如果陈冕不是……
她想了想,然后把这个可能性压了下去。
不去赌最坏的结果。
她坐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渐渐转成傍晚的金色。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她伸手按住了那张写着几个名字的纸条,指尖轻轻划过“王崇安”三个字。
如果马嘉祺的推测是对的,那这个人就是暗渊安在朝中核心位置的那颗棋。
而两天后,就是她掀开这张底牌的时候。
“系统,”她低声说,“你说朕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系统无法评估决策的正确性,但系统可以记录——宿主今日做出了至少五个关键判断,且没有因任何干扰而偏离主线。另:检测到宿主的眼底青色有所加深,建议适当休息。」
陈清夏轻笑了一声:“你说话越来越像马嘉祺了。”
「系统只是陈述事实。」
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在案边来回走了几趟,然后终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的暮色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最后一缕日光吞没。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远处隐约的暮鼓声一声一声地敲响。
两天。她还有两天。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那轮正在升起的薄月。
等天亮了,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