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野外临时搭起的军用营帐内灯火暖黄，两只白瓷酒杯轻轻相撞，撞出一声清亮脆响，琥珀色透明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波纹。身着浅粉色衬衫的清俊青年指尖轻抬，手腕干脆利落地向后一扬，杯中剩余的酒水划出一道流畅利落的弧线，尽数洒落在脚下泥土里。

帐布被人从外掀开，带着山间晚风凉意的吴邪推门而入，一眼便撞见帐中说笑的几人。

方才还倚着桌沿、神态悠然闲适的粉衫青年瞧见吴邪的瞬间，猛地直起身，眼底漫上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一旁靠在桌边、戴着墨镜的黑眼镜立刻殷勤站起身，抬手搭住解雨臣的肩膀，笑着打圆场：“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九门解家的解雨臣……话说不对啊，你是吴家的，你们俩发小，按理早该认识才对。”

吴邪盯着眼前眉眼俊秀的青年，迟疑着开口：“你是解家人？”

解雨臣弯了弯眼，语气轻快柔和：“是啊，小时候逢年过节，咱们总凑在一块玩。”

吴邪恍然大悟，脱口而出：“你是小花！”

解雨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正要上前一步和多年未见的发小叙旧，谁料吴邪下一句话直接让他笑意僵在脸上：“就是……小花，不是个女孩子吗？”

“你倒没记错。”解雨臣脸色一点点冷硬下来，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嘴角，心里默默吐槽，自己这发小的脑回路实在离谱。

吴邪瞪大双眼，脱口而出一句惊天发问：“你变性了？！”

这一刻解雨臣是彻底笑不出来了，只觉得头顶仿佛有一群乌鸦盘旋着呱呱乱叫，聒噪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疼。他暗自腹诽，也就吴邪能凭一己之力，造出百只乌鸦齐飞的窒息场面。

“我不过是幼时生得眉眼秀气，总被旁人认错性别。”解雨臣懒得再多解释，自顾转身坐回木凳，干脆假装没听见身边这位蠢得无可救药的发小。

吴邪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话说得离谱，连忙转移视线，看向静静站在解雨臣身侧的姑娘，试探道：“那你一定是霍秀秀了。”

霍秀秀人如其名，生得一副清秀柔和的模样，肌肤白净通透，在营帐暖光的笼罩下，柔和的光影模糊了她脸部棱角。眼前少女的模样，一点点和吴邪记忆里那个整日跟在他身后、甜甜喊他吴邪哥哥的小丫头重叠在一起。

她弯起眉眼，露出一对浅浅梨涡，声音清甜：“是我呀，吴邪哥哥。”

画面骤然一转，镜头落到另一边的肖殷身上，她再次坠入反复出现的梦境。

这一回梦里的模糊身影清晰了太多，朦胧间已经能看清大半身形轮廓。惨淡清冷的月光从天际缓缓垂落，尽数落在那人身上，衬得他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淡淡的青烟缭绕在他身侧肆意游走，时而缠绕过他耳侧细碎的发丝，时而温顺地蜷起，轻轻搭在他膝盖之上。

肖殷静静站在远处，心底毫无缘由地翻涌起一股奇异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发自内心地想要臣服于眼前这个人。

她拼命攥紧拳头克制翻涌的心绪，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印痕。面对这份完全未知的悸动，她不敢放任自己情绪失控，只能死死压抑心底翻涌的波澜。

时光在梦里转瞬即逝，日月飞速交替流转。漫天月色缓缓褪去，金红色晨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柔和地铺洒在青年身上，完整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

这一次，肖殷终于完完整整看清了他的容貌。

他看着是极为平淡普通的青年模样，一头乌黑长发利落束在脑后，额前散落几缕柔软碎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五官排布匀称周正，眉眼、鼻梁、嘴唇各司其职，没有过分惊艳的样貌，却自带一种安静疏离的气场。

青年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望向远方，肖殷猝不及防和他漆黑的眼眸直直对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眼底藏着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的淡然淡漠，更藏着一层淡淡的悲悯。那是俯瞰世间万物、包容所有苦难的温柔怜悯，带着近乎神性的通透与慈悲。

刺眼的晨光扑面而来，肖殷只觉得眼前一白，视线被晃得阵阵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