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营地的篝火明明暗暗,枯木在火中不断炸裂,噼啪声响揉碎在清冷山风里,跳动的橘红火光晃得人眼底发颤,四下弥漫着潮湿泥土与草木焚烧混杂的气息。
吴邪蹲在火堆边,指尖无意识拨弄着地上细小的石子,眉头紧紧拧起,低声喃喃自语,分不清是在发问,还是独自排解心中积压多年的困惑:“陈文锦当年为什么偏偏只把隐秘口信单独留给我们三个?太多事藏得严严实实,我到现在都摸不透内里的缘由。”
闷油瓶原本安静靠在一旁树干上,听见这话便缓缓直起身,打算独自往山林深处走,避开这场沉重的谈话。吴邪见状连忙开口将他叫住,心底没料到,素来疏离淡漠的张起灵竟真的停下脚步,沉默着重新坐回火堆对面,单薄身影被火光衬得格外孤冷。
吴邪盯着他沉寂的侧脸,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追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从青铜门里出来的?整整十年,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联系我?”
闷油瓶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汪不起涟漪的深潭:“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没必要告诉你。你本不该被这些宿命谜团卷进来,你三叔这么多年,已经替你扛下了数不清的危险。”
“可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危险!”吴邪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无力,声音微微发颤,“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度日,我只是想知道所有真相。所有人都瞒着我,你、三叔、陈文锦……没有一个人愿意坦诚告诉我一切,你能体会那种被蒙在鼓里,什么都无力掌控的痛苦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无边无际的痛苦。”
闷油瓶淡淡一句落下,吴邪浑身一震,骤然回过神,猛地抬眼望向他。火光映在张起灵漆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安静得如同千年不流动的死水,盛满了数不尽的孤独与空白,没有来路,也看不到归途。
不远处的木墩上,肖殷安静坐着,将二人之间所有对话尽收眼底。视线落在张起灵那双盛满迷茫孤寂的眼眸上时,心口骤然揪紧,一股细碎绵长的心疼密密麻麻漫上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无依无靠的孤寂,缠绕了他整整一生。
吴邪望着他空洞的眼神,喉咙发涩,木讷又愧疚地低声道:“对不起。”
闷油瓶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字字句句都浸着孤独:“我是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于这世间而言,我本就是多余的,如果有一天我彻底消失,不会有任何人察觉,更不会有人寻找我。”
“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会发现。”吴邪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无比。
“会有人发现的”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同时响起,打破了山间的寂静。闷油瓶闻声微微一怔,缓缓侧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肖殷,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又恢复了往日平静漠然的模样。
她在心底默默补充,张起灵是她穿越这个世界以来,最心疼的人。见过他独守青铜门的孤寂,见过他一次次独自背负宿命前行,这样一个人,倘若消失,她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细碎的火星顺着晚风缓缓飘落在两人中间,吴邪心里堵得难受,独自先回了临时搭好的帐篷。营地只剩下肖殷与闷油瓶两个人,肖殷自己也说不清,明明可以一同离开,她却下意识留了下来。
闷油瓶依旧坐在火堆旁,长长的睫毛垂落,牢牢遮住眼底翻涌的茫然与落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周身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与周遭温暖的篝火格格不入。
肖殷没有贸然靠近,生怕惊扰了他,只是起身走到隔了几步远的木墩上轻轻落座。跳动的暖黄火光落在她肩头衣角,稍稍冲淡了山野深夜刺骨的寒凉,她侧过头,放柔了嗓音轻声安抚:“想不起来的过往,就别强迫自己去回想了。”
闷油瓶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清冷的声线响起
:“我们好像见过,你的身上,带着属于终极的气息。”
肖殷微微一顿,随即坦然抬眼看向他,缓缓道出过往:“确实见过,是在青铜门后的终极深处,算下来,大概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她还在终极腹地的群山之中修行习武,曾无数次偶遇独自跋涉的张起灵。那时的他尚且年轻,却早已背负起张家世代的宿命,孤身一人穿梭在凶险古墓、奇诡险境之间。守青铜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偶然的相逢,二人短暂相识,只是岁月流转,漫长时光早就让他遗忘了这段微不足道的交集。
听完这番话,闷油瓶长久沉默下来。四季更迭,百年光阴从他身上匆匆淌过,无数记忆碎片被时光掩埋,如今再听见这段尘封往事,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迷惘,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画面。
肖殷看着他眼底空洞失落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酸涩心疼,心底悄悄暗下决心,无论前路有多难,她一定要带着吴邪、带着他,彻底挣脱世代纠缠的宿命迷局。
山间再度陷入一片安静,唯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持续回荡,两人并肩静坐,再没有多余的话语。篝火依旧静静燃烧,温热火光隔绝了深夜山林的寒意。
肖殷轻轻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声音轻得如同晚风拂过草叶,几乎要消散在夜色里:“没事的,不用害怕。”
话音落下,她清晰看见张起灵垂在膝头的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望着他孤单单薄的侧影,肖殷轻轻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