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遗事（3）

捷报一封封传回京城，军营里难得有了轻松的气氛。陆光依旧清瘦，他时常会咳嗽几声，裹着披风，在沙盘前一站就是半天。每当这时，程小时就会悄悄走过来，将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肩上，嘴上还嘟囔着：“殿下，你这身子骨可得仔细着点，边关风硬。”

陆光会笑着摇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他看着程小时那张被塞外风霜磨砺得愈发坚毅的脸，觉得心里比这塞外的烈酒还要滚烫。

然而，这份安宁没能持续多久。

第一道金牌，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达的。金色的令牌冰冷刺目，上面“休兵”二字，像两把利剑扎进程小时眼中。

“此时休兵，无异于放虎归山！”程小时将金牌拍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转头望向陆光，那眼神里有不解，更有求助，“殿下，您帮我劝劝陛下派来的钦差……”

陆光只是沉默地坐着，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太清楚这道金牌背后的含义了。这不是军事考量，而是来自他父亲，那位多疑的帝王的猜忌。功高震主，是每个名将的死局。

第二道，第三道……钦差的面色越来越冷，金牌一道比一道措辞严厉，罪名从“用兵冒进”，变成了“目无君上”，直至第十八道金牌送达。

中军大帐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铁甲。程小时看着案上一字排开、泛着冷光的十八道金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那名趾高气昂的钦差，眼中杀意毕露：“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罪名？！”

“大胆！”钦差色厉内荏地后退一步，“抗旨不遵，其罪当诛！株连九族！”

程小时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决绝。他豁然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光。陆光缓缓站起身，他清瘦的身躯在巨大的压力下显得愈发单薄，但一双眼眸却平静得可怕，里面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没有看那钦差，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小时，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将军。”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将军。”

这两个字，仿佛一盆冷水，浇熄了程小时的怒火，也抽走了他浑身的力气。他明白了。这不是陆光的劝阻，而是陆光的决定。他选择站在他这边，哪怕这意味着违抗整个天下。

程小时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陆光，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疯狂，更有无尽的深情

“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