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残页

天快亮了。归墟的雾淡了些。篝火快熄了，余烬里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在空中划个弧，又灭了。

沉香坐在离火堆最远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本烧了半边的族谱。封面焦了大半，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他没有翻，只是攥着，指腹摩挲着封面上一个模糊的印记。那是一道星轨，六条弧线交于一点，中心被烧穿了一个洞。

紫苏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碗热水推过去。水面上漂着两片薄荷叶，是从坡边薅的，叶片还带着露水。

沉香没有接水，而是把族谱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上。

“你不好奇吗？”他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为什么我手里会有沈家的族谱？为什么我知道禁地的封印？为什么我能在梦里看见那些星轨？”

紫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沉香低下头，手指翻开族谱的封面。第一页被烧掉了大半，只剩右下角一小块完整的纸面，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

“沈氏宗谱·旁支卷·第三房”

“我是沈家旁支的后裔。”他说，声音很平，“不是嫡系，是偏到几乎被遗忘的那一支。我曾祖父那一辈就已经不在族谱正卷上了，只剩下这本旁支卷，还是他临死前塞给我的。”

他翻到第三页。这一页保存得相对完好，只在边角有一道焦痕。上面列着几行名字，最顶上的那个已经被划掉了，划痕很深，像是用指甲反复抠过：

“沈逢春。庶出，擅星轨推演，因私习禁术，除名。”

“这是我曾祖父的名字。”沉香指着那行被划掉的字，“他被除名的原因，是私习禁术。所谓的禁术，就是研究归墟的星轨运行规律。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关于三百年前那场清洗的真相。”

紫苏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没有说话。

沉香继续翻页，翻到靠近书脊的地方，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张比族谱的其他页面都要新，但也已经泛黄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像是随便什么工具仓促画成的。地图中央标注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禁地。”

圆圈的周围画着六条弧线，和族谱封面上的星轨印记一模一样。每条弧线的末端都标着一个小字：谷、墟、星、尘、生、灭。

“繁星谷的禁地，不是天然形成的。”沉香指着那六条弧线，“它是人为建造的，用六脉之力构筑的封印阵。封印的中心，是沈家的遗物。”

“诗雨子用一场清洗把沈家嫡系赶尽杀绝，剩下的旁支要么逃亡，要么隐姓埋名，像我曾祖父那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小的纸片，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展开后，上面只有一句话，是用血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勉强完成的：

“禁地封印若破，沈家遗物现世，则归墟之门大开。届时，唯沈家血脉可入。———沈逢春绝笔。”

紫苏接过那张纸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还给沉香，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所以你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沉香把纸片重新叠好，塞回族谱的夹页里，“我不敢说。但凡诗雨子的眼线知道我是沈家后裔的人，都会立刻把我抓去天庭审问。我只能等，等到有一天，有人能带我去禁地。”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茵陈说的那句话。”他低声说，“他说：守住禁地，等沈不归。他认识沈不归。他知道禁地的秘密。他还活着。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把族谱合上，双手捧着，递向紫苏。

“我不求你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他说，“但请你相信这本族谱。它是我曾祖父用命换来的，是我父亲用命守住的，是我用一辈子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药童换来的。”

“收好。”紫苏说，“等茵陈醒了，你亲自跟她说。”

沉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把族谱紧紧抱在怀里。

坡底那盏残灯，罩里的皂角灰，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粒极其微弱的白色光点，在灯芯的位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这盏灯，轻轻吹了一口气。

【第一百零六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