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活退到三十丈外,银甲上的金光还没散,剑尖垂着,盯着谷口那摊当归咳出来的、带药香的淡金血,脸色沉得像要滴墨。身后白甲卫的方阵重新列好,锁灵弩上弦的咯吱声连成一片。
药库台阶上,当归扶着药箱刚直起身,又咳了一口血,这次是暗红的,混着点肺腑的碎渣。他没擦,只抬了抬眼,看见防己从城楼走下来,手里攥着本磨得卷边的《谷规》,党参从药库里出来,怀里抱着个陶坛,是他藏了三十年的老根酒,也就是当年给沈谷主送行的那坛。半夏从毒雾里钻出来,刚才埋毒阵被剑气削了,袖口空了一截,她正往露着的腕子上抹腐骨草汁,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却笑得眼尾发红。
四个人在阵眼的位置站成个四方形,没说话,对视了一眼。
“我守生位。”当归把药箱放在东南角,指尖沾了点血,在泥地上画了片草叶纹。是千草障的变体,主“生”,连着地脉里还没断的药草根须,纹路里还混着之前被收缴的发霉甘草碎末。
“我守升位。”党参把陶坛墩在西南角,拍开泥封,酒香混着黄芪党参的陈味冲出来,他倒了四碗,每碗都浮着片甘草,举到眉间,“气升,人活,谷不塌。”补气脉的“升”顶着阵的灵力往上冲,把白甲卫的压势硬顶回去三分。
“我守降位。”半夏把怀里最后半瓶墨绿色腐骨草母液倒进东北角的土坑,冷香炸开,混着酒气和草香织成网往下压,“毒降,杀伐,狗日的爬不上来。”毒攻脉的“降”绞杀冲上来的剑气。
“我守藏位。”防己从怀里摸出三十年前沈谷主给的守谷令,正面刻谷规如山,背面刻人命如天。他把令牌嵌进西北角的石缝,指腹蹭过人命如天,“规矩藏底,护着后面的人撤。”规矩脉的“藏”把阵边界焊死,连风都透不进一寸。
四色灵力拧成绳:淡金草气、乳白酒雾、墨黑毒烟、深褐土光,在谷口凝成半透明四象罩,罩上飘着草叶、酒滴、毒纹、规尺四种符号,刚好把羌活全拦在外面。
“四象毒阵?”羌活终于变脸,认得这沈家压箱底的阵。三百年前困过天庭先锋营三天,“四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灵力够烧半个时辰?”
“够把你耗的。”半夏啐了一口,指尖弹飞蛾,毒烟偏了羌活剑尖半寸。
当归摸出那半块茯苓糕掰成四块,分给三人:“甜的,垫垫。”
防己接过咬了一口,皱眉:“太甜,下次少放。”却咽得干净,指尖又按了按令牌,阵罩往下沉半尺,把羌活的剑再压回去。
党参灌口老根酒,哈出的气带热,隔着老远对着白甲卫喷了口酒雾,酒里掺了半夏的毒,沾甲就烂,方阵乱了一瞬。“痛快!我那培元汤给上界喂了三百年猪,今天给自家人补一回!”
就在这时,药库后窗的沉香“啊”了一声。她怀里的《沈氏族谱》烫得指尖发麻,抬头看见阵罩上的淡金纹路,和族谱里沈谷主画的守谷四象图分毫不差,鬼使神差念了句页脚小字:“根连土,气连人,星连轨,谷连魂。”
族谱亮了,淡金光窜进阵眼,当归脚下的草叶纹瞬间镀金,四象罩猛扩三尺,把羌活逼退五步。
羌活眯眼杀意大盛。
“小兔崽子缩好!”半夏回头骂,弹了把甘草粉遮她气息。当归盯着羌活,声音沉得像谷底石:“你看不着。这阵连星轨都认,你算个屁的秩序。”
羌活怒极劈剑,顺昌斩虚影撞在罩上:草纹卸力给地脉,酒雾冲散三成,毒纹绞碎余劲,规尺卡偏轨迹,劈在榕树上削了半边,没伤阵半分。他虎口发麻,银甲沾了毒烟开始发黑,冷笑收剑:“行,我等。等你们灵力耗干,等这谷烧成灰。那小杂种的骨头,我给你们扬了。”
他带人退五十丈扎营,算准四老快三百岁,燃寿阵撑不过一个时辰。
阵眼边,当归扶着药箱抖腿,党参瘫地上喘,半夏腕子肿得发亮咬牙撒药,防己的令牌缝渗着血,和当归的淡金血混在一起。
暗道里传来“撤完了”的哨声。
当归松口气,捡起脚边焦黑甲片扔出去。抬头看血月,又看石缝里嫩黄新芽:芽尖顶着阵漏的淡金光,根须扎进防己嵌令牌的石缝,和四老的血、族谱的光缠在一起。
风卷着四老的呼吸、阵的嗡鸣、孩子的哭声吹过谷口。四象罩光慢慢暗,像快没油的灯,芯还亮着。
新芽晃了晃,把一片沾着四老血的叶子,顶向暗下来的天。
【第九十三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