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边缘的老林子像浸在浓墨里,雾气沉得能拧出水,连鸟叫都绝了迹。
徐长卿贴着虬结的老树根往前挪,虎口的裂伤被风刮得生疼,他摸出半夏给的小瓷瓶,倒了点膏体抹上去,凉意瞬间压下了灼痛。身后五个人的呼吸声压得极低,只有石楠探路的指尖蹭过草叶的轻响。这小子以前跟着防己巡山,能在荆棘丛里走半宿不带出声的。
“前方三百步,辎重队。”凌霄从最高的那棵老槐树上溜下来,鞋底沾着松脂,落地没半点声,“守备果然松,只有二十个卫在打盹,马都拴在溪边,粮车盖着油布,没布防。”
“这三里地只有这一处水源,他们不敢把粮车离水太远。”远志指了指左前方那条泛着冷光的溪涧,“腐骨草汁倒进上游,水流漫过去,粮车底下的草席、麻袋缝里都会浸上汁,等露水再重一点,一点就着。”
药农出身的兄弟俩对视一眼,猫着腰就往溪涧摸。没半刻钟就回来了,手里攥着把沾了水汽的腐草:“汁倒进去了,顺着水脉漫,半个时辰能浸透半数的粮车。”
徐长卿点了点头,看了眼被雾气遮得只剩一圈暗红轮廓的血月,压低声音:“等巡逻队换岗的间隙点火,烧起来就往东边密林撤,不许恋战。”
话音刚落,石楠突然抬手示意噤声。前方的灌木丛动了动,钻出来个抱着油布包的灰衣人,脸上沾着泥,眼窝深陷,正是天南星。
他显然也看见了他们,浑身一僵,抱着书往后缩,却看见徐长卿没拔剑,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往林子深处走,又指了指他怀里的油布包,摇了摇头。
天南星愣了愣,咬着牙,深深看了徐长卿一眼,抱着书转身钻进了更深的雾气里,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换岗了。”远志低语。
果然,辎重队那边传来甲片碰撞的响,打盹的卫被踹醒,骂骂咧咧地换岗,新换上来的卫明显更松懈,有个甚至靠在粮车上打哈欠,手里的锁灵弩滑到了地上。
徐长卿没犹豫,摸出火折子,对着溪涧方向扔了出去。
“呼…”
火苗刚碰到浸了腐骨草汁的溪水,瞬间腾起半人高的火墙。水不但没浇灭火,反而把火带得更远,顺着粮车的麻袋缝、草席边往上窜,眨眼间就吞了最外侧的三辆粮车。腐骨草的冷香混着焦糊味散开来,打哈欠的卫还没反应过来,半边身子就已经烧了起来,惨叫声撕破了林子的寂静。
“救火!快救火!”剩下的白甲卫慌了神,拎着水桶往火上泼,可水一沾到腐骨草汁,火反倒烧得更旺,连他们银甲上的防锈油都被引燃,烧得噼啪作响。
徐长卿带着人趁乱冲上去,石楠的短刀抹了两个慌乱中没拿稳武器的卫的脖子,兄弟俩砍断了拴马的缰绳,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冲进人群,把几个卫撞得人仰马翻。凌霄爬回老槐树,往混乱的人群里扔了几颗半夏特制的烟雾弹,黑灰色的毒雾混着火光,把整个辎重队搅得天翻地覆。
归墟之刃的辎重队从来不设防,因为没人敢动诗雨子的粮草。
“撤。”徐长卿盖上陶罐,塞回怀里,转身往东边密林走。
刚走出几十步,就听见马蹄声从后方传来。远志回头,就看见一匹黑马踏着火光走来,马上的男人穿着玄色重甲,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正是归墟之刃的统领断痕。
断痕勒住马,冷眼看着眼前的火海,身边的亲卫刚要上前,被他抬手制止。他盯着远志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一点没有温度的笑:“远铮的弟弟,胆子倒比他哥大。”
远志没说话,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徐长卿往前踏了半步,挡在远志身前,手按在剑柄上,剑身上的血槽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断痕却没下令进攻,指了指被火烧得噼啪作响的粮车:“烧吧,正好省得我往归墟深处运。不过……”他转头看向东边密林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路我封了,你们要是能活着走出去,算我输。”
说完,他一扯缰绳,黑马转身,带着亲卫往另一侧走去,没再回头。
徐长卿松了口气,他看了眼远志,远志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
粮草烧了,路封了,那就杀出一条路来。
而东边的密林深处,断痕留下的封锁线,正等着他们撞上去。
【第九十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