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的马车刚消失在青石镇的官道尽头,谷里的天就彻底阴了下来。
不是乌云,是血月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剩下一种死沉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茵陈站在城楼上,他低头看着谷里忙乱的身影。
“谈不成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身旁正在磨刀的巴戟天。
巴戟天没抬头,磨刀石上蘸着徐长卿咳出的血,“本来就没得谈。”他把刀往石头上一磕,溅起几点火星,“当归爷爷撕了诏书,那就是把脖子伸出去了。合欢那娘们儿笑得越甜,下手越黑。”
话音未落,谷口的哨塔里传来贯众嘶哑的喊声:“来了!”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来。那是诗雨子的主力,银甲连成一片,在血月的光下泛着冷硬的死光。旌旗蔽日,上面绣着正是羌活剑鞘上的那四个字,此刻放大了千百倍。
走在最前面的是羌活,他没骑马,就那么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他身后是三百白甲卫,再后面是押运粮草的辎重队,最后是合欢的轿子,是八人抬的青绸大轿,四周垂着珠帘,看不见里面的身影,却能听见珠帘碰撞的清脆声响。
“准备迎敌。”
当归从药庐里走出来,手里没拿兵器,只拎着一个药箱。他走到城楼下,仰头看着茵陈:“我守药库。要是破了,我就把药库点了,不给那帮杂碎留半片草叶。”
合欢的轿子停在谷口五十丈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珠帘掀开,她探出半张脸,眼尾的胭脂痣在血月下红得滴血。“当归老儿,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不再带着戏谑,而是公事公办的冰冷,“交出五味子、远志,献出禁地,自废修为,本座可留你全尸,谷里妇孺,贬为药奴,尚可苟活。”
当归没回答,只是慢悠悠地打开药箱,从里面摸出一根银针,对着那暗红的阳光,看了看针尖,然后随手一弹,银针化作一道流光,钉在谷口的石碑上,入石三寸,针尾嗡嗡作颤。“繁星谷的药,只治人,不治狗。”他声音沙哑,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要战便战。”
合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放下珠帘,只传出两个字:“放箭。”
三百白甲卫整齐划一地抬起手,手里握着药典阁特制的锁灵弩。弩箭上刻着符文,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提炼自腐骨草的剧毒,见血封喉,更能锁住修士的灵力。
箭雨遮天蔽日。
旋覆双手猛地按在阵眼上,淡蓝色的护谷大阵光芒大盛。弩箭射在光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幽蓝的毒液顺着光膜往下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阵眼在箭雨下剧烈震颤。
“半夏!”茵陈低吼。
半夏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袖中的腐骨草粉末像黑色的烟雾一样散开,迎着箭雨飘了出去。毒粉遇上毒箭,空中爆开一团团墨绿色的烟雾,弩箭的威力被消弭大半,但仍有漏网之鱼,噗噗地钉在城楼的木桩上,瞬间将木头腐蚀出一个个大洞。
就在这时,羌活动了。
他没有放箭,只是抬起那只握剑的手,对着护谷大阵,轻轻一划。
一道比之前劈开青崖峰更凝实的冷白剑气呼啸而出,像一把巨大的镰刀,狠狠砍在淡蓝色的光膜上。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护谷大阵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纹,然后轰然破碎。碎片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暗红的天空中。
旋覆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
“杀。”羌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茵陈站直了身体,他拔出腰间的断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谷。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巴戟天跟着吼,他身后的那些药农、学徒、厨娘也跟着吼。
远志站在茵陈身后,手里的匕首握得死紧。他看着冲过来的白甲卫,看着那个像神一样不可战胜的羌活。他深吸一口气,从茵陈身后踏前一步,第一次,主动迎向了那片银色的死亡浪潮。
城楼上,辛夷的浑天仪疯狂旋转,指针不再指向血月,而是疯狂地抖动,最后“啪”的一声,指针断裂,弹飞出去。
天,彻底变了。
【第七十三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