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星被带到药庐正厅的时候,是巳时三刻。
他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色旧衣,衣摆处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几点洗不掉的褐色药渍。头发没有束,散散乱乱地披在肩上,比上次素馨在夜里撞见他时更憔悴一些。他的手被一根麻绳松松地绑在身前,但没有勒紧,只是做个样子。天南星被带进来的时候,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像是已经接受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茵陈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天南星,你可知罪?”
“知道。”
“说说。”
“我从两个月前开始,每隔半个月往山神庙后面的裂隙入口附近埋一封密信。信里写了繁星谷的布防情况、物资储备数量、人员变动信息。埋信的位置在西坡后山一条小路的尽头,用油布包好,埋在土里。这些信会被隙瞳族的人取走,他们是中间人,负责把信传给归墟之刃。”
“我还在谷里的西边水渠里投放了断肠草汁液。从二十天前开始,每天傍晚往水里滴几滴。浓度很低,不会致命,但长期喝会损伤脏腑。”
“谷里少了的那二十斤药材,是我拿的。我分批偷出来,通过同样的渠道卖了,换了些银钱。账本上的漏洞是我做的,我伪造了出库记录,把缺失的数量分摊到了其他几个月的损耗里。”
藿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茵陈:“这是我这二十天对水渠水样的检测记录。断肠草的生物碱含量逐日递增,与天南星的供述吻合。药庐毒药柜中断肠草的实际存量比账面少二钱四分,与二十天每日投放的量一致。”
山茱萸也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这是过去半年的药材出库记录。天南星经手的部分,有十七处涂改痕迹。他总共多领了二十二斤药材,与失窃的二十斤基本吻合。多出来的二斤,应该是他给自己留的。”
素馨没有上前。她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第一次埋信是六十天前。那天晚上他回来,鞋底沾了红土。我第二天去看了,找到了埋信的位置。之后他每隔半个月去一次,我每次都知道,但没有声张。”
夏枯补充了一句:“山神庙后面的标记不是他留的,是隙瞳族的。但他埋信的位置离那个标记不到五十步。”
天南星没有反驳任何一条指控。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别人一条一条地念出他的罪行,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当归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天南星,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想被看见。”
“被谁看见?”
“被诗雨子看见。被任何人看见。”他说,“我在谷里七年了。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做了那么多事,没有人说一句天南星做得好。我想,如果我帮诗雨子做了这些事,他们至少会知道我是谁。一个能为他们提供情报的人,总比一个没有人记得的人强。”
半夏冷笑了一声:“所以你就给谷里的水下毒?你就偷药材换钱?你就把大家的安危卖给诗雨子?”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求原谅。你们想怎么处置都行。”
“按照谷规,”防己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通敌叛谷,当逐出谷门。偷盗药材、投毒伤人,当赔偿并受鞭刑三十。”
“谷规是你定的吗?”党参问了一句。
“不是。”防己说,“是沈谷主定的。”
茵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谷规是沈谷主定的,但沈谷主也说过一句话:繁星谷不归任何人管,从前不归,以后也不归。包括这条谷规。”
“天南星,你为繁星谷做了七年的活。扫地、搬货、巡夜、守药庐,等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不是没有贡献,只是你的贡献没有被说出来。这是我的问题。但你的疏忽,是把这座谷里所有人的命都押上了。诗雨子的人如果拿到了你的情报,提前发动进攻,死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是谷里所有的人。”
“寨主,我知道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各位,你们怎么说?”
“逐出去。”巴戟天的声音很干脆,“这种人留在谷里,迟早还要出事。”
“太轻了。”款冬说,“他投毒,要是孩子喝了那水出了事,怎么办?”
“但他已经停了。”素馨忽然开口了,“他最后一次埋信被我撞见之后,他说不会再埋了。水里的断肠草也停了。”
“那是因为他被发现了。”半夏说。
“如果不是被发现,他会不会继续?”
半夏没有回答。
茵陈等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决定:“天南星,你的罪名成立。按照谷里的传统,我不杀你,繁星谷不杀自己人。但你必须离开。明天天亮之后,带上你的东西,从谷口出去。以后不要再回来。如果你在外面为诗雨子做事,被我们碰到,格杀勿论。”
“散了吧。”
众人陆续离开。
第二天天亮,天南星没有来谷口。有人去他的住处看了,门开着,东西已经收拾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对不起,各位。"
纸条旁边放着那二钱四分断肠草的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是他这七年来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第七十三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