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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竹吹笛

星辰之下:百草惊蛰

贯众大叔擒猴的事件过去之后,谷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几天。虽然大家都知道诗雨子的阴影仍然悬在头顶,但日子总要过下去。茴香婆婆的粥铺照常冒着热气,绞股蓝每天在临时搭建的小棚子里对着图纸画新丹炉的设计图,五味子和沉香被防己爷爷抓去补抄漏掉的几页检讨,据说忘忧因为字迹太潦草被退回重写,正气鼓鼓地趴在桌上跟毛笔较劲。

而我,在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听到了淡竹的笛声。

那是我来到繁星谷三年以来,第一次听她正式吹笛子。

淡竹平时也会吹笛,但大多是随口吹几个音调,断断续续的,不成曲。有人问起来,她就笑笑说“在试音”。谷里的人也都习惯了她的这个习惯,从不追问。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事:千日红的残卷、贯众大叔的野猴、绞股蓝炸掉的丹炉、远志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衣出门走走。月色极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把整座山谷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路面的石子被照得清清楚楚,连远处树叶的轮廓都纤毫毕现。

我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谷中的那片竹林边。然后我听到了笛声。

那笛声不是从竹林里传来的,而是从竹林上方飘下来的。我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座最高的竹楼顶上,坐着一个人。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一根竹笛横在唇边,悠扬的旋律正从笛孔中流淌而出。

是淡竹。

我没有出声,悄悄在竹林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仰头听着。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曲子。它的旋律不算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的,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极其丰富。开头是平缓的,像是一条小溪在清晨的阳光中静静流淌;然后渐渐变得激昂起来,像是溪水流经峡谷,遇到了岩石的阻挡,激起了层层浪花;接着又转入了低沉,像是一条大河在夜幕下无声地奔涌,深沉而辽阔;最后,所有的音符都汇聚到了一个高亢的尾音上,像是一只飞鸟冲破云霄,在无尽的天空中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渐渐消失在天际。

笛声落了。

余音在夜风中袅袅地盘旋了几圈,终于消散在竹叶的沙沙声中。

竹林恢复了寂静。

我坐在石头上,半天没有动弹。直到淡竹的声音从竹楼上传来:“好听吗?”

我抬起头,看到她正低头看着我,月光照亮了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微笑,像是月光本身凝结而成的。

“好听。”我说,“这是什么曲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忘川》。”

“忘川?”

“嗯。”她把竹笛从唇边移开,放在膝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影,“一首很久以前的曲子。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这首曲子……是你自己写的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是我师父写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师父”这个词。三年来,淡竹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就像苁蓉一样,她的过去是一片被刻意模糊的空白。但今晚,或许是月光太好,或许是笛声勾起了某些记忆,她似乎愿意多说一些了。

“你师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小心翼翼地问。

淡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手指轻轻抚过笛身上那些细密的竹纹,过了很久,才开口:“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乐师。在一个很普通的小镇上,教一群很普通的孩子吹笛子。他这辈子没有出过远门,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唯一会的,就是吹笛子,和教人吹笛子。”

“他收过很多学生,大多数都是镇上的孩子,家长们把孩子送来,学几个月,能吹一两首完整的曲子了,就不再来了。他从来不计较,谁来都教,不收学费,逢年过节学生家长送一篮鸡蛋或一坛米酒,他就很高兴了。”

“那他……是怎么教你的?”我问。

“他和教其他学生一样教我。”淡竹说,“唯一的区别是,其他学生学几年就走了,而我跟着他学了十二年。”

十二年是多久?是一个孩子从懵懂无知到青春年少的所有时光。十二年的师徒情分,已经不是简单的“师生”二字能够概括的了。

“那后来呢?”我问。

淡竹的沉默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后来,镇上来了一群人。”她说,“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说话很有礼貌,做事很有规矩。他们说,镇上有人私通妖物,需要进行‘清理’。他们把镇长一家抓走了,又把镇上几个跟外乡人有来往的商户也抓走了。我师父去替他们求情,说那些人都是好人,不可能私通妖物。”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握着竹笛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些人没有听他的。他们把我师父也抓走了。罪名是‘包庇嫌犯’。”

“后来呢?”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淡竹说,“我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在镇外等了三个月,等来的只有一场大火。那些人说,镇上发现了‘妖气’,需要彻底焚烧净化。整个镇子,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淡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笛,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把笛子,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我被抓走的那天,他把笛子塞到我手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吹下去。只要还有人记得这首曲子,我就没有死。’”

夜风拂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应和着她的笛声。

淡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笑了一下:“所以我一直在吹。吹给他听,也吹给我自己听。”

我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那么清晰,清雅的面容、纤细的手指、那根被她握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竹笛。她看起来那么单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隙中的竹子,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淡竹姐姐,”我说,“那首《忘川》,你能再吹一遍吗?”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重新把竹笛举到唇边。

笛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我听出了更多的意味。那不仅仅是一首怀念师父的曲子,更是一首关于失去、关于等待、关于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颗种子,被风吹向远方,落在某一片未知的土地上,等待着有一天能够生根发芽。

曲终人散。

淡竹放下竹笛,从竹楼上轻盈地跃下,落在我面前。

“晚了,回去睡吧。”她说。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的月色,适合发呆。”

我没有再打扰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根细长的竹子,静静地立在夜色中。

我忽然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吹下去。只要还有人记得这首曲子,我就没有死。”

或许,对于淡竹来说,繁星谷就是她师父所说的那个“还有人记得”的地方。而她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避难,更是为了守住那首曲子,守住那段记忆,守住那个在火光中消失的、普通的小镇,和那个普通的乐师。

回到住处,我点亮油灯,翻开说书本,把今晚听到的曲子名记了下来:《忘川》。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有些人的离开,不是死亡,而是化作了别人记忆中的一首曲子。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

我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的月光依然明亮。

远处,似乎又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笛声,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是有人在梦里低声吟唱。

【第十五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