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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众擒贼

星辰之下:百草惊蛰

千日红发现残卷的消息,被我暂时压了下来。不是我信不过谷里的人,而是那页血书的内容太过沉重,在没有弄清楚真相之前,贸然公开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把抄录的文本锁进了说书箱的夹层里,和半夏奶奶给的那枚令牌放在了一起。两样东西躺在箱底,像是两颗沉默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然而,还没等我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谷里就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贯众大叔抓住了一只偷药的野猴。

事情发生在千日红发现残卷的第二天清晨。贯众大叔按照惯例带人巡山,走到东面山脊线中段的时候,忽然听到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立刻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巡山队员马上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

贯众大叔拔出腰间的短刀,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靠近那片晃动的灌木丛。他走得极轻,落脚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这是他做了二十年巡山队长练出来的本事。靠近到大约三步远的距离时,他猛地拨开灌木,刀刃直指声响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猴子。

那是一只个头不小的野猴,毛色棕灰,一张皱巴巴的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惊恐地盯着他。它的嘴里叼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两只爪子各抓着一把草药,腋下还夹着几株连根拔起的药材,整个人,不对,整只猴,看起来就像一个满载而归的小偷,被主人当场逮了个正着。

贯众大叔举着刀,猴子叼着布袋,一人一猴对视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猴子率先反应了过来,它把嘴里的布袋往贯众大叔脸上一扔,转身就跑。

“站住!”贯众大叔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喊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对一只猴子说话。他侧身躲过迎面飞来的布袋,拔腿就追。

于是清晨的东面山脊上,上演了一场人与猴之间的追逐战。贯众大叔在后面追,猴子在前面跑,一人一猴在树林间穿梭跳跃,惊起了一群又一群的飞鸟。贯众大叔的巡山队员们一开始还试图帮忙围堵,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只猴子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它知道哪根树枝能承重、哪块石头能落脚、哪条缝隙能钻过去,灵活得像一道棕灰色的闪电。

但贯众大叔毕竟是在这片山里跑了二十年的人。他追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处断崖前把猴子逼到了死角。猴子看了看脚下的悬崖,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贯众大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举起双手——爪子里还攥着那几株药材,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投降姿势。

贯众大叔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用刀指着它:“跑啊,怎么不跑了?”

猴子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但它显然看懂了他的表情。它慢慢蹲下来,把那几株药材放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两步,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贯众大叔。

贯众大叔看着它那副“我错了,你饶了我吧”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他弯腰捡起那几株药材,翻看了一下:是几株品相不错的黄芪和党参,被猴子连根拔了起来,根须都断了不少,看得他一阵心疼。

“你这畜生,”他骂道,“知不知道这几株药材长了多少年?你这一拔,几年的心血就没了。”

猴子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贯众大叔叹了口气,把药材收好,又看了看那只猴子。它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毛色黯淡,嘴角还有一块没愈合的伤疤。显然,这是一只生活在野外、日子过得不太好的猴子。

“行了,走吧。”贯众大叔给它让开了一条路,“下次再来偷,我可就不客气了。”

猴子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嗖的一声从他脚边窜了过去,转眼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贯众大叔摇了摇头,带着队员们继续巡山。

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等他巡完山回到谷里,却发现整个繁星谷都在讨论这件事。只不过讨论的重点,不是那只猴子,而是猴子偷走的那些药材的去向。

“你们说,一只野猴,偷那么多药材干什么用?”茴香婆婆的粥铺里,一个年轻的巡山队员端着粥碗,提出了这个问题。

“可能是囤粮食?”有人猜测。

“猴子不吃黄芪和党参,那是药材,又不是果子。”

“那就是误打误撞碰上了,觉得好玩就拔了?”

“不像。”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队员摇了摇头,“我听贯众队长说,那只猴子偷的药材都是有选择性的。它不要甘草,不要薄荷,专挑黄芪、党参、当归这些补气养血的药材下手。一只野猴,哪有这种分辨能力?”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指使它?”有人低声问。

“我可没那么说。”那个队员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这个话题在粥铺里发酵了一整个上午,等到贯众大叔回来吃午饭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了好几种不同的版本:有人说那只猴子是诗雨子派来的探子,有人说它是某个隐居深山的妖修豢养的灵宠,还有人说它其实就是某个会变化之术的人变的,专门来打探繁星谷的虚实。

贯众大叔听完这些传言,沉默地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们啊,闲得慌。”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洗碗的水盆边,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些还在热烈讨论的人们,又说了一句:“一只饿极了的野猴,偷了几株药材填肚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们与其在这儿猜一只猴子的心思,不如多去练练刀法,免得真来了敌人连刀都拔不出来。”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我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贯众大叔说得没错,一只偷药的野猴,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说那番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那种飘忽,不像是在说谎,更像是在回避什么。

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只是不愿意说出来,以免引起更大的恐慌?

我决定去找他聊聊。

傍晚时分,我在谷口找到了他。他一个人坐在岗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地打磨他那把短刀的刀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撩动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贯众大叔。”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他没抬头,继续磨刀。

“今天那只猴子……您真的觉得只是巧合吗?”

磨刀石摩擦刀刃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响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听说,那只猴子偷走的药材,都是补气养血的。如果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野猴,它怎么会知道哪些药材是补气养血的?”

贯众大叔没有回答。

“而且,”我又说,“您追了它那么久,最后把它堵在断崖边上的时候,它举手投降的那个动作……太像人了。一般的野猴,被人追到绝路,要么拼命反抗,要么吓得缩成一团,不会有那种‘主动投降’的意识。”

贯众大叔放下了手里的磨刀石,把刀刃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了看锋口,然后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刀插回刀鞘里,转过头来看着我。

“说书丫头,你观察得挺细。”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那只猴子真的是有人指使的,那指使它的人,目的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如果是来打探情报的,那它应该偷走谷里的布防图或者巡逻时间表,而不是几株药材。”贯众大叔说,“如果是来下毒的,那它应该在井水里动手脚,而不是去药圃里刨土。如果是来传信的,那它应该留下什么东西,而不是偷走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拍了拍手上的磨刀石灰:“所以,不管那只猴子背后有没有人,它的目的都不是对我们不利,至少目前不是。既然不是敌人,那我们就不需要把它当成敌人来防备。该巡山的巡山,该睡觉的睡觉,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往谷里走去。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反复咀嚼着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但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说出口。

如果那只猴子的目的,既不是打探情报,也不是下毒传信,而是单纯地想确认某样东西的存在呢?

比如说,确认那些补气养血的药材,确实还在繁星谷的药圃里生长着。

如果它的目的,是确认繁星谷的储备依然充足,确认这座山谷依然有能力救治伤员、支撑一场持久战……

那指使它的人,想要的,就不是情报。

而是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繁星谷是否还有价值”的答案。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头顶的晚霞红得像火,把整座山谷都笼罩在一片暖红色的光晕中。

美丽,而不安。

【第十四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