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分工的会议散场后,其他人各自动身忙活手里的任务,唯独张真源没立刻行动,驱车回了京郊老宅。
准确来说,是他母亲林淑仪专属的私人书房。张家扎根京城法学、学术圈几代,行事向来低调,从不刻意张扬人脉,但但凡翻开本地司法系统名录,不少核心岗位都能寻到张、林两姓。林淑仪早年是顶尖婚姻家事律师,四十岁退居一线潜心法律研究,门下学生遍布各级法院。
张真源从小到大常跟着母亲旁听庭审,长年耳濡目染,对法条、判例的敏感度远超同龄人。方才马嘉祺提起婚约效力问题时,他脑海里已经快速过完整段民法典婚姻编:婚姻自由、严禁包办买卖婚姻,两条法条完全能驳斥这份婚约。
可仅仅搬出条文远远不够。马嘉祺要的是能直接压死对方、让周家连争辩余地都没有的书面凭证。
他将婚约复印件平铺在书桌,指尖轻推文件,开门见山。

“妈,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林淑仪捏起金丝老花镜架在鼻梁,指尖快速翻完整份文书。翻页动作利落,却没有漏掉任何一行,是从业几十年练出来的职业习惯。末页看完,她摘下眼镜搁在实木桌面,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聊日常天气。

“这份婚约不具备法律效力。你来找我,是想要正式法律意见书?”

“是。”
他拉过椅子坐在母亲对面,指尖轻轻搭在桌沿。

“但不止意见书。周家旗下福海地产牵扯信托共管账户转账、江家遗产私自分配,疑似恶意侵占财产。我需要一份完整法律分析报告,拿到任何场合都能直接堵死对方说辞。”
林淑仪抬眼,视线透过镜框上方落在他身上,审视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她儿子素来性子平缓,极少急躁,但只要开口求助,每一句都精准抓准核心症结。

“文件留在这,明天一早给你完整报告。你提的不明转账已经触碰刑事红线,我今晚联系你在经侦支队的舅舅,证据齐全就能立案侦查。”

“流水证据马哥已经在筹备,很快就能送过来。”
张真源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脚步顿住,回头发问。

“妈,万一周家无视法律文书,执意借旧式婚约造势施压,该怎么应对?”

“那就让他们忌惮舆论。”
她重新戴好眼镜,语调冷了几分。

“法律管束规矩,舆论管束脸面。你既然打定主意护着那个小姑娘,两手都要抓牢。”
张真源轻轻点头,一字一句把这番话记在心底,不是敷衍应付。
傍晚时分,他约林知棉在银杏巷书店碰面。
说辞合情合理:需要借助她的渠道查找老旧文书。汐月母亲的遗嘱、信托条款牵扯早年家族约定,市图书馆电子档案不会收录这类小众宗族资料。林知棉常年做旧书回收,结识一众民间藏书人,大概率能找到相关存档。
以往张真源开口求助,林知棉总会温和点头应下,今天却不一样。她站在高耸书架前安静伫立片刻,指尖缓慢摩挲一排泛黄书脊,才缓缓开口。

“你费心帮江汐月,是看在她是马嘉祺妹妹的份上,还是单纯想护着她?”
张真源静静望向她。她今天麻花辫松松散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书店暖黄灯光落在她脸上,单眼皮眼眸干净坦荡。

“两者都有。”

“马哥的妹妹,就是我们所有人要护着的人。但更重要的一点,汐月母亲和您一样,一生为女儿谋划,母亲留下的信托资产,不该被外人算计侵占,这种事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林知棉沉默地看了他许久,踩着梯子缓步落地,走到柜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老旧通讯录,掀开标记好的一页递过去。

“这位老先生常年整理江南宗族档案,江家本地老宅宗祠留存大量旧式文书。他手里若是存有婚约、遗嘱副本,就能作为关键旁证。”
她指尖轻轻抿了抿唇,补充一句。

“我陪你一起去找,老先生性子孤僻,唯独和我有几分交情。”
张真源接过薄本通讯录,没有急着翻阅,目光认真落在她身上。

“麻烦你了,谢谢。”
林知棉低头收拾散落柜台的纸质书签,指尖反复翻转一张印花书签,声音放得很轻。

“不用道谢。你向来热心,帮旁人从来不怕折腾,我只是帮你省去四处奔波的麻烦而已。”
她说完依旧没有抬头,长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张真源站在柜台外侧望着她,忽然心底豁然。
在外所有人都称他张哥,温和包容、有求必应,可只有林知棉看得通透。她看得见他无休止帮别人处理琐事,也清楚他再难都不会主动诉苦,所以次次主动伸出援手。

“林知棉。”
他清晰唤出她完整的名字。
她闻声抬头。店内安安静静,黑胶唱片机循环播放老旧爵士乐,萨克斯旋律低沉舒缓。窗外晚风拂动银杏枝叶,沙沙声响细碎温柔,暮色晕染书架,铺出一层深浅交错的暖光。

“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我请你吃饭。”
林知棉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左侧浅浅露出一枚梨涡。

“单纯道谢的饭局?”

“不是。”
张真源把通讯录稳妥揣进外套口袋,语调温和却格外郑重。

“是单独约你。不牵扯书店事务,不用算人情往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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