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辞的挫败感,源于一个极其微小的瞬间。
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通过遍布庄园的监控探头视察“特级幼稚园”的运作情况。屏幕上,瑞士籍主班老师艾米丽正温柔地抱起因为午睡醒来而有些哭闹的小儿子陆星辞。
然而,当艾米丽解开尿不湿,准备进行清洁时,陆宴辞的眉头瞬间锁死了。
“动作太慢。”他对着空气冷冷点评,“从解开搭扣到擦拭完毕,耗时四十五秒。这期间细菌滋生的风险增加了0.03%。”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冲奶粉的环节。生活老师摇晃奶瓶的手法,在他看来简直像是在调制一杯毫无灵魂的鸡尾酒,气泡过多,溶解不充分。
“一群业余选手。”
陆宴辞关掉了监控屏幕,站起身,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扔在沙发上。
“备车,去幼稚园。今天的‘家长开放日’,我要亲自上课。”
半小时后,特级幼稚园的老师们看着一身黑色高定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的陆宴辞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所有人的头皮都炸开了。
“陆、陆董?”艾米丽结结巴巴地问,“您是来视察工作的吗?”
“不。”陆宴辞走到两个正在爬行垫上玩耍的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是来纠正错误的。”
他指了指艾米丽:“你,退后。今天的实操课,我来上。”
两个小家伙,陆星沉和陆星辞,正趴在地上玩积木。看到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男人走过来,两双酷似沈嘉玉的大眼睛警惕地眨了眨。
陆宴辞蹲下身,动作标准得像是在签署一份百亿合同。他伸手去抱性格比较活泼的小儿子陆星辞,准备先演示“高效换尿布法”。
“听着,换尿布的核心在于精准与速度。”陆宴辞一边说着,一边将陆星辞放在了操作台上,“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清洁与更换,减少皮肤暴露风险。”
然而,理论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陆星辞显然不认可这位“代课老师”的教学理念。当陆宴辞的手刚碰到他的腰侧,小家伙就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扭动起来,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抗议声。
“别动。”陆宴辞皱眉,左手精准地扣住儿子的脚踝,右手迅速撕开尿不湿,“这是为了你的健康。”
他的动作确实快,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他像拆弹专家一样严谨地处理着每一个步骤,甚至拿出了一把医用镊子来夹取棉柔巾。
“用镊子可以避免手部细菌二次污染。”他向旁边目瞪口呆的老师们解释。
陆星辞被这把银光闪闪的镊子吓住了,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陆宴辞始料未及的动作——
小家伙猛地抬起小短腿,一脚踹在了陆宴辞那件价值六位数的衬衫上,留下了一枚清晰的、带着奶香味的脚印。
“陆星辞,注意你的战术动作。”陆宴辞黑着脸,试图用威严镇压。
但陆星辞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一边哭一边挥舞着小拳头,精准地打翻了陆宴辞手边的爽身粉。
“砰”的一声,白色的粉末炸开,陆宴辞那张冷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个刚出炉的面粉团子。
旁边的双胞胎哥哥陆星沉,原本还在安静地玩积木,看到弟弟“战况”激烈,也立刻加入了战斗。他爬过来,一把抱住了陆宴辞的大腿,然后张开没牙的嘴,狠狠地咬了一口——虽然没咬动,但口水成功地浸透了陆宴辞的高定西裤。
“……”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宴辞顶着一张白脸,裤子上挂着个大儿子,手里还抓着正在蹬腿的小儿子,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咳,”艾米丽实在看不下去了,递过一张纸巾,“陆董,或许……您可以试试温柔一点?比如,先跟他们说说话?”
“说话?”陆宴辞擦掉脸上的粉,冷哼一声,“那是无效社交。”
他不信邪。换尿布失败,只是意外。他决定在冲奶粉这个技术活上找回场子。
他将两个还在抽噎的儿子塞进婴儿椅,转身走向料理台。
“看好了,这是流体力学在冲奶中的应用。”
陆宴辞拿出一个量杯,又拿出一杆精密电子秤。
“水温必须恒定在45度,误差不能超过0.5度。奶粉与水的比例是1:7,必须精确到毫克。”
他像做化学实验一样,将奶粉一勺勺舀起,放在电子秤上称重。多了0.1克?倒掉。少了0.1克?补上。
接着,他拿出一根玻璃搅拌棒,开始按照顺时针方向匀速搅拌,嘴里还念念有词:“角速度保持恒定,以消除气泡表面张力……”
三分钟后,一杯堪称完美的、没有任何气泡、浓度精确到极致的牛奶诞生了。
“完美。”陆宴辞端起奶瓶,转身走向两个儿子,“来,喝了它。”
陆星沉和陆星辞看着那个男人端着奶瓶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讯犯人。
两兄弟对视一眼,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当奶瓶递到嘴边时,陆星沉紧闭嘴巴,把头扭向一边。陆星辞则更直接,他伸出小手,一把打翻了奶瓶。
“啪!”
奶瓶落地,那杯凝聚了陆宴辞心血的“完美牛奶”洒了一地。
陆宴辞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奶渍,又看了看两个儿子嫌弃的眼神——那种眼神仿佛在说:这奶里是不是有毒?
“这就是你们的选择?”陆宴辞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哼”的声音,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向了艾米丽,张开双手求抱抱,完全把亲爹晾在了一边。
艾米丽无奈地抱起孩子,偷偷看了一眼陆宴辞。
这位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一滩牛奶渍中间,头发凌乱,满脸面粉,裤子上还有口水印,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自我怀疑。
“陆董……”艾米丽小心翼翼地安慰,“其实,带孩子有时候不需要那么精确。他们只是想要……爸爸的味道。”
“爸爸的味道?”陆宴辞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古龙水味,又看了看那两个扑在艾米丽怀里笑得开心的小混蛋。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名为“父爱”的特训营里,他引以为傲的硬核逻辑,似乎真的行不通。
“今天的课到此结束。”
陆宴辞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高冷的姿态,转身向外走去,只是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明天开始,我要引进全自动智能喂养机器人。既然人不行,那就用科技解决。”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星辞正趴在艾米丽肩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陆宴辞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转身大步离开。
这该死的胜负欲,今天算是彻底输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