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拥有过,也失去过。
马嘉祺是被简忆时捡回去的。
那年他七岁,孤儿院一场大火,烧光了他所有的过往。
七百年前。
“着火了!快救火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撕裂黄昏,沉沉飘荡在破旧孤儿院的上空。
小小的男孩缩在人群外围,浑身僵冷,冷眼望着人们冲撞着忙进忙出。一阵刺骨的冷风卷过,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才恍然回过神,茫然地四下张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还捏着半截焦黑的火柴残骸,一点微弱火苗在风里晃悠片刻,彻底熄灭。
他像触碰了烫手烙铁一般,慌忙甩开火柴,用力搓着掌心沾着的黑灰,可刺鼻的烟火味死死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散不去。耳边灌满大人的哭喊、孩童的尖叫,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扑向火场,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踉跄转身,不顾一切往远处的山林狂奔。
不知跌撞着跑了多远,双腿骤然脱力,男孩重重摔在枯黄的草地上。他撑着冰冷地面,大颗滚烫的眼泪砸进泥土,洇出一个个深色小坑。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过脸颊,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呜咽咽回喉咙,强压下汹涌的哭声。
就在这时,一缕紫黑色的浓雾无声缠上他的四肢,一道暗哑阴恻的笑声从雾里钻出来:“别逃避啦,为什么不肯承认就是你做的?是你亲手拿起火柴,是你把煤油泼在木屋地板上,明明就是你…… 嘻嘻嘻……”
“不,不是我!是你,是你蛊惑我……” 男孩的声音止不住发抖,拼命想要挣开缠绕周身的黑雾。可浓雾越收越紧,窒息般的恶意裹住他,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用尽浑身力气撑着地面爬起来,跌跌撞撞顺着原路往回逃。
黑雾没有立刻追上来,静静停在原地,似在玩味地思索,而后缓缓消散在晚风里。
空灵的笑声还残留在空气里:“啊,你可真令我惊喜啊…… 我等着,等你拥有足够力量,亲手把我封印起来的那一天,嘻嘻嘻……”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吞噬了整座孤儿院。滔天烈焰将木屋烧得只剩焦黑骨架,院里死伤惨重,满地残破。没人深究起火的缘由,一群无依无靠的孤儿,从来掀不起世人半分同情。
简易帆布帐篷草草搭起,成了幸存孩子临时的容身之处。不过短短几日,枯黄杂草便顺着帐篷边缘疯狂钻出来,颓败又荒凉。
“马嘉祺!你又跑去哪里了?” 生活老师急躁的呼喊声顺着风飘过来。
缩在帐篷后侧草丛里的马嘉祺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发呆。负责照看他们的老师向来粗线条,丢三落四是常态,从前他故意藏起来,对方常常寻不到,等到天色彻底昏暗,只能作罢独自回去。
果不其然,脚步声渐渐走远,老师去别处搜寻他的踪迹。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揪扯着脚边野草。他只是想要一处安静角落,独自消化心口翻涌的恐慌与愧疚。
自火场那日之后,紫黑色浓雾再也没有出现,可那股浸透骨髓的恶意,清晰烙印在他心底,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阴暗与痛苦,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啪” 的一声,细草被生生扯断。
这株野草挣扎着撑了许久,终究还是断了。马嘉祺蹙了蹙眉,甩开掌心沾着的青绿草汁,将断草丢在一旁。清脆的皮鞋踏地声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在他面前。
他依旧垂着头,盯着地面一处泥痕,不肯抬眼。来人似乎没料到会遭这般冷遇,低低轻笑一声,率先开口。
“小子,一个人蹲在这里发呆?” 男声听着散漫不羁,音色却清润悦耳。
马嘉祺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来人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继续说着,语气掺着几分惋惜,又似旧事重提:“像你这样完全不搭理我的人,如今世上可没几个了。我看你我缘分不浅,不如,往后你跟着我过吧。”
听见这话,少年猛地抬起头。眼前男人一身规整斯文长衫,金色镜框折射出细碎天光,眉眼温和,却藏着一眼望不透的深沉。
长久的沉默后,马嘉祺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那时尚且年幼的他全然不知,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圈套。
简忆时的宅子坐落在城边的半山腰上,很大,很安静。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大半个院子。宅子里除了简忆时和他,就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管家,一天到晚也说不上三句话。
刚去的那段日子,马嘉祺很沉默。
他总是一个人待着,要么坐在老槐树下发呆,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不出来。
简忆时也不逼他,就由着他去。
每天按时把饭送到他房间门口,放几本旧书在他桌上,然后就消失了。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留下老管家和他两个人。
马嘉祺也不问。
他早就习惯了被人丢下。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个雷雨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雷声轰隆隆的,像要把天劈开。
马嘉祺被雷声惊醒,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他身体里的东西,又开始躁动了。
紫黑色的雾气从他皮肤下渗出来,像有生命一样,在他周身盘旋。黑雾里,那个暗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嘻嘻地笑着,诱惑着他。
"来吧…… 放我出去……"
"那些人都看不起你,都丢下你…… 杀了他们……"
"不……" 马嘉祺咬着牙,浑身发抖,"我不……"
"别逞强了…… 你明明就想……"
"你心里恨着呢…… 恨孤儿院的人,恨丢下你的人,恨这个世界……"
"承认吧…… 你跟我是一样的……"
"不 ——!"
马嘉祺猛地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一张网,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就在这时 ——
"砰" 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简忆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纸,脸色凝重。
"果然醒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将符纸往马嘉祺额头上一贴。
"嗡 ——"
符纸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
黑雾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像被灼烧了一样,迅速缩回了马嘉祺的身体里。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雨声和雷声,还在窗外肆虐。
马嘉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床边的简忆时,眼神里带着恐惧和茫然。
"你…… 你是谁?"
简忆时收起符纸,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叫简忆时。" 他说,"是…… 守着你的人。"
"守着我?" 马嘉祺听不懂,"为什么要守着我?"
简忆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身体里,住着很重要的东西。" 他说,"有人想抢走它,有人想毁掉它。我的任务,就是看着你,保护你,直到你能自己掌控它为止。"
"我身体里…… 有什么?" 马嘉祺小声问。
简忆时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毁灭。" 他说,"也有…… 希望。"
马嘉祺听不懂。
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他不知道什么是毁灭,也不知道什么是希望。
他只知道,他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一个会让所有人都害怕的怪物。
"你…… 不怕我吗?" 他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简忆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马嘉祺第一次见他笑。
简忆时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又疏离。可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温柔。
"怕什么?" 他揉了揉马嘉祺的头发,"你又不吃人。"
"可是…… 我身体里有怪物。" 马嘉祺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会毁掉一切的。"
"那就学会控制它。" 简忆时说,"它住在你身体里,你就是它的主人。哪有主人怕自己东西的道理?"
"可是…… 我控制不住它。"
"控制不住,就练。" 简忆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教你怎么跟它相处。"
从那天起,马嘉祺的生活变了。
简忆时开始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修炼心法,教他怎么感知身体里的力量,怎么跟它对话,怎么控制它。
简忆时是个很奇怪的老师。
他不像别的先生那样,板着脸让人死记硬背。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想到什么教什么,有时候教着教着就跑题了,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趣事。
但奇怪的是,马嘉祺学得很快。
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刻在他的骨子里,只是被遗忘了。简忆时一提点,他就想起来了。
简忆时说,这是本能。
是毁灭本源的本能。
马嘉祺不太懂什么是本能,但他知道,他学得越快,简忆时就越高兴。
他想让简忆时高兴。
因为简忆时是第一个…… 不害怕他的人。
也是第一个…… 愿意陪着他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嘉祺慢慢长大了。
十二岁那年,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身体里的力量了。黑雾不再随便跑出来,心魔也很少再说话。
他开始跟着简忆时出门。
简忆时带他去见各种各样的人 —— 有穿着道袍的道士,有住在深山里的妖怪,有在人间做生意的神仙…… 每一个人见到他,都很恭敬,叫他 "少主"。
马嘉祺不喜欢这个称呼。
听起来很疏远。
但他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人尊敬的不是他,是他身体里的毁灭本源。
十三岁那年,简忆时带他去了天界。
那是马嘉祺第一次上天。
天界很漂亮,到处都是云雾,宫殿一座接着一座,金碧辉煌,仙气缭绕。
可是马嘉祺不喜欢。
那些神仙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敬畏,要么是恐惧,要么是算计。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
就像在看一件物品。
一件很强大、也很危险的物品。
马嘉祺低着头,跟在简忆时身后,一言不发。
简忆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别在意。" 他低声说,"他们怕的不是你,是力量。"
"等你足够强了,他们就不敢用这种眼神看你了。"
马嘉祺抬起头,看着简忆时。
"那…… 你呢?" 他小声问,"你会怕我吗?"
简忆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 他揉了揉马嘉祺的头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怕你干什么?"
"你就是你。不是什么毁灭本源,也不是什么少主。"
"你是马嘉祺。"
马嘉祺看着他,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嗯!"
那天,简忆时带他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住在天界的一个角落里,房子不大,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草,正在逗一只猫。
少年看起来跟马嘉祺差不多大,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抹坏笑,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哟,简忆时,你怎么来了?" 少年抬起头,看到他们,挑了挑眉,"稀客啊。"
"敖子逸。" 简忆时点点头,"我带他来见见你。"
敖子逸的目光落在马嘉祺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吹了声口哨。
"这就是…… 那位?"
"嗯。" 简忆时点点头,"以后,他就交给你了。"
"哈?" 敖子逸瞪大了眼睛,"交给我?凭什么啊?我凭什么帮你带孩子?"
"凭你欠我一个人情。" 简忆时笑得一脸斯文。
敖子逸:"……"
他磨了磨牙:"简忆时,你要不要脸?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你居然还记得?"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记仇。" 简忆时推了推眼镜,笑得像只狐狸,"怎么样,帮不帮?"
敖子逸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行行行,帮!" 他没好气地说,"真是欠了你的。"
他转向马嘉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撇了撇嘴:"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马嘉祺。" 马嘉祺小声说。
"马嘉祺?" 敖子逸挑了挑眉,"行吧,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我叫敖子逸,你可以叫我三爷。"
"三…… 三爷?" 马嘉祺有点懵。
他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啊。
"怎么,不服?" 敖子逸扬了扬下巴,"我可比你大八百岁!叫我一声三爷,你不吃亏!"
马嘉祺:"……"
他看向简忆时。
简忆时憋着笑,冲他点了点头。
"…… 三爷。" 马嘉祺小声叫了一句。
"哎,这才对嘛。" 敖子逸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走,三爷带你去玩儿!"
"天界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他拉着马嘉祺就往外跑。
马嘉祺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少年身上淡淡的酒香。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简忆时。
简忆时冲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温柔。
马嘉祺也笑了。
他好像…… 有第一个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