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身侧为数不多的人手,黑衣亲兵、阿古勒的部族勇士,加起来尚且不足百人。敌众我寡,局面已然凶险。
他没有半分慌乱,枪尖重重顿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必硬拼死守。分出一队人从后院密道先行牵走马匹,带上伤弱部众突围,往南迂回。余下的人随我与阿古勒在此拖住追兵,为他们争取脱身的时辰。”
话音落下,院中人齐齐一怔。
亲兵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大人!您身负重伤,万万不可留下来断后!”
张桂源只是轻轻摇头,目光穿过漫天风雪,望向金陵的方向。衣襟之内,那枚平安结还贴着心口。
“总要有人挡下这一阵。只要能拖延片刻,便多一分活下去回到金陵的机会。”
风雪卷着雪沫扑在他眉眼,他一身染血囚衣立在篝火火光之下,明明身负重伤,脊背却依旧挺得如同边关不倒的寒松。
院中人闻言,无人再敢多言。
众人皆知张桂源的性子,一旦定下心性,便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他半生戍守边关,最擅绝境断后、以少抗多,哪怕身负重伤,也从未输过一场守御之战。
阿古勒握紧手中弯刀,转头沉声道:“我陪你留下。我的部族子弟可以先走,我是首领,断后本就是我的本分。”
“不必。”张桂源侧首看他,声音冷冽沉稳,“你带大部人马护送伤员和百姓突围,我带亲兵留下足矣。你部族子弟无辜,不该折损在此处。”
阿古勒眼底泛红,咬牙不肯退让:“张桂源!你身上重伤未愈,单凭你和几十个亲兵,挡不住两百北狄铁骑!我不可能让你独自死守!”
风雪呼啸呼啸而过,拍打残破的院门,外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脚下冻土微微发颤。火光被狂风扯得摇摇欲坠,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拉得极长。
张桂源长枪横握,枪身寒光凛冽,他微微抬眼,眼底是历经百战的冷静与决绝。
“我是大凉守将,本就该挡在最前。北狄追的是我,你们走,他们无暇分心追赶。”
此话落地,一语道破要害。
这场围剿从始至终,目标从来不是游牧部族,而是身负山河图线索、从狼牙关逃出的他。只要他留在荒驿拖住敌军,所有人都能顺利脱身。
阿古勒喉结滚动,终是攥紧刀柄,狠狠点头:“好!我信你!半个时辰!我只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无论成败,我必带兵折返接应你!”
“可。”张桂源淡淡应下。
号令瞬间下达,部族众人不敢耽搁,迅速搀扶伤员、牵好马匹,沿着驿站后方隐秘的雪道悄然撤离。厚重积雪掩盖马蹄痕迹,一行人借着夜色风雪,飞速向南迂回。
院内瞬间空旷下来。
仅剩张桂源与二十余名贴身黑衣亲兵,人人握刃肃立,无声列阵,守在破败的院门之内。
风雪漫天,篝火噼啪燃烧,映亮一地血色残雪。
亲兵队长压着嗓音低声道:“大人,所有人已列好防御阵型,院门狭窄,一夫当关,暂时可挡第一轮冲锋。只是您的伤口……”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响起震天的呐喊。
“破门!诛杀叛将张桂源!”
“取其首级!赏金千两!”
轰隆一声巨响!
破旧的木质院门被战马狠狠撞碎,木屑纷飞,漫天风雪裹挟着黑压压的北狄骑兵,汹涌闯入荒驿院落。
黑压压的兵甲,锋利的弯刀,冰冷的箭矢齐齐对准院内寥寥数人。
为首的北狄将领身披黑铁重甲,勒马立于风雪之中,居高临下地盯着院中立着的清瘦身影,嗤笑出声:“张桂源,狼牙关弃将,孤身逃窜至此,身负重伤,你以为凭这几个人,能挡我两百铁骑?束手就擒,我可留你全尸!”
张桂源持枪而立,血染的衣摆在狂风中猎猎翻飞,肩头伤口撕裂的剧痛阵阵袭来,冷汗浸透后背,他却身形未晃半分。
他抬眼,眼底无半分惧意,只有刺骨冷厉。
“想要我的首级,看你们有没有命来取。”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长枪猛地前掷!
银光破空,势如惊雷,直逼为首敌将面门!
敌将猝不及防,仓促侧身躲闪,长枪擦着他的肩胛飞过,狠狠钉入后方冻土,震颤不止。
“不知死活!杀!”
北狄将领怒喝一声,挥刀下令。
无数骑兵蜂拥而上,刀刃交错,杀意滔天。
亲兵们立刻迎战,刀光剑影瞬间笼罩小小院落。金属碰撞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厮杀怒吼混着风雪声炸开。
张桂源徒手拔起冻土中的长枪,身姿凌厉辗转于乱军之中。
他重伤未愈,动作不及平日迅捷,每一次挥枪、每一次转身,都牵扯肩头撕裂的伤口,滚烫的血水顺着手臂不断滑落,滴在白雪之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可他枪势依旧狠厉霸道,招招致命,枪尖所过之处,北狄兵卒无人可挡。
短短片刻,院地积雪被鲜血彻底染红。
亲兵个个浴血奋战,以死守住阵型,无人后退半步。
远处荒原之上,已然走远的阿古勒频频回头,望着荒驿方向冲天亮起的战火火光,心脏狠狠攥紧。
“撑住,张桂源,一定要撑住!”
而千里之外的金陵城,大雪依旧未歇。
沈折枝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抚过写好的密信,心口莫名一阵发慌。窗外风声凄厉,像是远方传来的厮杀悲鸣。
她抬手按住心口,眉心紧蹙,轻声呢喃:“平安归来,张桂源,我等你。”
荒驿战场,厮杀仍在继续。
北狄骑兵轮番冲锋,源源不断压上,二十余名亲兵已然负伤过半,人人带血,体力透支殆尽。
张桂源呼吸愈发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不断上涌,持枪的手臂微微发颤。
敌将看穿他已是强弩之末,策马冲破人群,弯刀带着凛冽寒气,直劈张桂源后心!
“张桂源!你的死期到了!”
劲风袭来的瞬间,张桂源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侧身翻转,弯刀狠狠劈在他后背衣料之上,划开一道深长血口。
剧痛席卷全身,他单膝重重跪倒在血色雪地之中。
风雪落在他苍白的眉眼间,长枪撑地,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四面,密密麻麻的北狄兵卒缓缓围拢,层层封锁,再无退路。
绝境,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