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透过教学楼的双层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课桌上铺展开大片刺目的金光,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搅动起一团温热凝滞的空气,蝉鸣裹着热风钻透窗缝,没完没了地聒噪。
高一(3)班刚结束一节数学大课,任课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快步走出教室,下一秒整间教室便炸开细碎喧闹。男生扎堆围在教室后排说笑打闹,拍桌声、哄笑声此起彼伏,女生三两成群凑在一处,小声讨论新发的练习册与校门口小卖部新上的冷饮。
江辰单手撑着下颌,指尖无意识转着黑色碳素笔,目光看似落在摊开的函数习题上,余光却不受控地落在前排那束垂顺的黑色单马尾上。苏晚端正坐在课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用橡皮擦拭演算纸上算错的数值,笔尖顿顿停停,看得出来还没完全从上午低血糖眩晕的不适感里缓过来。
上午分糖时周遭同学的打趣调侃还萦绕在耳边,那些细碎的议论像轻飘飘的羽毛,反复挠着人心底藏得最深的那一点柔软。江辰指尖微微收紧,将笔攥稳,刻意压下想要伸手再递一颗橘子糖的念头。
他与苏晚自穿开裆裤起便做邻居,一同走过六年小学、三年初中,是整条老街所有人都熟识的青梅竹马。旁人总打趣他们是天生一对,年少懵懂时两人只当玩笑,一笑置之,可步入高中,周遭陌生人异样的目光与揣测,反倒让二人不约而同生出几分局促。
方才课间苏晚主动转头向他讨要糖果,不过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她低血糖的毛病从小便有,家里常备橘子硬糖,出门上学也总会叮嘱她带上,可今早出门匆忙,她将糖罐落在玄关,空腹熬到第四节课,头晕发软的症状压不住,才下意识回头找身后的江辰。
不过一颗寻常甜糖,落在旁人眼中便变了意味。前后桌几名女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视线时不时往两人之间瞟,说话的音量控制得恰好,既能让江辰与苏晚隐约听清,又不至于被旁人当场抓包。
“你们看苏晚刚才那副模样,江辰一递糖,她耳尖唰地就红透了,哪有普通同学这么容易害羞的?”
“他俩开学第一天就透着不对劲,我早上排座位的时候看见,江辰看见苏晚坐在他前面,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明显早就认识。”
“肯定早就互生好感了,不然怎么会专门给她留糖,我们跟江辰搭话要糖,他都说吃完了。”
几句闲谈一字不落地飘进苏晚耳中,她擦拭草稿纸的动作骤然一顿,握着橡皮的手指微微蜷起,藏在发丝下的耳尖再度涌上一层淡淡的绯色,从耳尖一路晕染到耳廓,连带着脖颈都泛起浅淡的薄红。她不敢回头,生怕对上江辰的视线,只能死死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错题之上,可耳畔的议论声挥之不去,心底乱糟糟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混着窘迫缠绕在一起。
江辰将身前少女细微的僵硬尽收眼底,心中轻叹一声。他清楚苏晚性子内敛敏感,最受不住旁人这般直白的调侃,若是方才他干脆利落地拒绝递糖,或许不会引来这些闲话,可看见她苍白失色的侧脸,他终究没办法视而不见。自幼一同长大,他早已习惯包容她所有细微的脆弱,知晓她空腹会头晕,知晓她怕吵闹人群,知晓她偏爱橘子味的硬糖,这些刻在岁月里的熟悉,不是短短一句“普通同窗”便能彻底割裂。
为了缓解她的局促,江辰主动侧过身,扭头和身旁同桌搭话,刻意抬高些许音量,聊起昨日篮球场上的琐事,将周遭看热闹的目光从两人之间引开。同桌心领神会,顺着他的话侃侃而谈,一众男生闻声凑过来搭腔,后排喧闹转移,落在苏晚身上的注视少了大半。
苏晚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耳尖的绯红却迟迟褪不下去。她悄悄抬手,将散落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试图遮掩发烫的耳廓,动作细微轻柔,落在江辰眼中,心底那点藏了多年的情愫悄然翻涌,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眼下刚升入新班级,全班同学彼此尚不熟悉,若是两人表现得过分亲近,往后一整个高中三年都会活在旁人无休止的调侃里。少年少女心底那点朦胧好感尚且微弱,还不足以摊开在众人目光之下,唯有刻意保持分寸,才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尴尬。
没过多久,苏晚从笔袋里摸出方才江辰递来的那颗橘子糖,指尖捏着透明糖纸,迟迟没有拆开。糖块的清甜气息透过薄纸淡淡散开,稍稍抚平了她残留的眩晕感,也让她想起从小到大无数相似的瞬间。小学春游她忘带零食,江辰会把背包里所有糖果尽数分给她;初中晚自习她低血糖犯晕,也是江辰绕大半个校园去小卖部买糖;如今升入高一,不过是换了一间教室,相隔一张课桌,那份无声的照料依旧未曾改变。
心底滋生出一缕浅淡的暖意,混杂着被人误会后的窘迫,两种情绪交织缠绕,让她心绪纷乱。她偷偷往后侧了半寸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江辰一人能够听清:“方才……多谢你,又给我添了闲话。”
江辰闻言微微挑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多余情绪,刻意维持着疏离克制的距离感:“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旁人随口说笑,过几日便会淡忘。”
话语客气生分,像对待班里任意一名普通同学,可落在苏晚耳中,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搭话,重新转回头,面朝黑板的方向,不再给旁人捕捉两人交谈的机会。
江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指尖捏着兜里剩下的半袋橘子糖,终究没有再递过去。丹炉温火尚且不能操之过急,人心间藏着的朦胧情愫亦是同理,眼下流言四起,任何一点多余的亲近,都会放大旁人的揣测,徒增苏晚的难堪。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班主任抱着一摞月考模拟卷走进教室,原本飘散在两人身上的注意力尽数转移到试卷之上,方才的调侃风波暂时平息。
苏晚将那颗橘子糖悄悄含进嘴里,清甜橘味顺着喉咙漫开,浑身发软的疲惫缓缓消散,只是耳尖残留的温热,许久都未曾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