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九月秋老虎盘踞校园不散，高一（3）班教室闷热得如同闲置未启的丹室，老旧吊扇吱呀摇晃，热风一遍遍卷过满桌崭新课本，窗外梧桐蝉鸣连绵聒噪，搅得人心底浮躁。

江辰坐在后排靠左，刚安顿好书包抬眼，目光骤然顿住。正前方垂着一束柔顺乌黑的单马尾，是苏晚，打小一同长大的青梅，分班竟这般凑巧，分到同一个班，还恰好坐在他身前。

一身平整蓝白校服，少女性子素来安静内敛，周遭同窗追逐说笑，她只垂首翻看初高中衔接教材，纤长睫毛落下浅淡阴影，周身安安静静，仿佛与喧闹人群隔了一层薄障。

二人自幼相熟，相处本就自在坦荡。早读课间，苏晚微微侧过半张身子，压着细弱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你书包里还有橘子硬糖吗？今早赶时间没吃早饭，身子发飘。”

江辰闻言随手探进书包侧兜摸出糖袋，余光扫到四周不少同学偷偷打量这边，便只捻出一颗，隔空轻递到她手边，语气平淡，尽是多年相伴的熟稔：“拿着，低血糖别硬撑。”

苏晚指尖轻轻捏住那颗橘子糖，低声道了句谢，刚收回手，周遭几道细碎议论声便轻飘飘传过来。前后桌同学两两对视，小声打趣，皆在揣测二人关系匪浅，说笑他唯独给苏晚留糖，待她格外不同。

旁人的窃窃私语钻入耳畔，江辰垂眸装作翻看课本，面上看不出分毫异样。而身前的苏晚脊背微微一僵，垂落的发丝遮不住双耳，一对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烫得透亮。

她刻意挺直脊背，装作专心演算习题，握着笔的指尖却不自觉收紧。心底的确藏着一丝自幼相伴滋生的朦胧软意，可新班级流言扰人，半点不敢表露，只能拼命收敛心绪，装作只是寻常同窗求助。

临近正午第四节课，教室被烈日烘得愈发闷沉。先前那颗糖糖分太少，苏晚眩晕感再度翻涌，握笔的指尖轻轻发颤，脑袋不受控往下垂，铅笔“嗒”地滑落在地面。

江辰一眼瞥见她苍白失色的侧脸，心底下意识一紧，是多年相伴养出的担忧，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用笔杆轻轻戳了戳她后背。

苏晚缓了好一阵才缓缓侧过头，唇瓣褪尽血色，声线虚软无力：“头很晕。”

江辰默默再摸出一颗橘子糖递过去，动作简洁，不多半句多余话语。苏晚接过含进嘴里，清甜暖意缓缓压下浑身发软的不适感，只是方才周遭的议论还萦绕心头，一感受到身后少年温和的视线，耳尖那层淡红又深了几分。

下课铃轰然响起，班里打趣的声音更清晰了。

“怪不得一开学就分糖，原来是早就认识。”

“看她方才脸红那样，两人关系绝对不一般。”

苏晚埋着头快速收拢练习册，不肯回头应声，双耳始终泛着薄红。江辰见状，主动侧身和身旁男生搭话，刻意拉开些许距离，冲淡旁人的揣测。

二人心底都存着一份异于普通同学的浅淡情愫，江辰会常年备着她爱吃的橘子糖，见她低血糖难受便心头不安；苏晚遇事第一时间下意识寻他，习惯依赖长久的陪伴。但这份心意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半句不曾宣之于口，在外只维持清淡克制的同窗模样。

放学顺路走出教学楼，梧桐碎叶随风落在脚边，一路寥寥聊两句儿时旧事，只要听见身后同学传来打趣的声响，苏晚便立刻缄口，耳尖微红，刻意同他错开半步距离并行。

夕阳拉长两道单薄身影，少女身后的单马尾随步履轻轻晃动。心底那点朦胧好感深藏不现，唯有一对泛红耳尖，悄悄泄出她藏不住的局促与柔软，旁人的误会反倒让两人愈发收敛举止，只守着青梅竹马该有的分寸，做隔着一张课桌、心事绝不外露的同班同学。可真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