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爬山途中，于老爷子和项隽舟不停回忆从前项凝在世时的往事。当年两家人来往密切，于途和父亲于连国的父子关系也没有彻底破裂，没有那么多糟心事缠身，回想起来满是怀念。乔听安安静静听长辈诉说过往，心底生出无限感慨。

就算亲人每年准时前来祭拜，长眠于此的人，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一行人终于抵达墓碑跟前，整块墓碑选用质地细腻、光泽感极佳的黑色花岗岩打造，上面简单镌刻着项凝的生平简介，还镶嵌着她生前的照片。

众人依次将备好的鲜花、供品摆放在碑前，现场陷入一片安静肃穆。

乔听终于看清项凝的容貌，心底忍不住惊叹对方容貌绝美。

于途五官里，足足有七分遗传自这位母亲。

项隽舟抬手轻轻摩挲墓碑石面，碑身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显然常年有人定期打理。于老爷子望着照片轻轻叹气。

于途独自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凝视墓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悲凉气息。

乔听暗自梳理于途过往的人生轨迹：他十岁那年永远失去母亲，没过多久父亲迎娶小姨，同父异母的弟弟随之降生，后续又遭遇一场重大意外，一路踩着无数风波接管庞大集团，才走到如今人人敬畏的地位。

虽说于途平日里总惹她心生不满，可细细捋完整段经历，也着实过得不容易。

想到这里，乔听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年少时也常年缺失母亲陪伴，后来回归原生豪门，与生母之间依旧隔阂深重，这一刻竟莫名和于途生出相通的共情。

这份共情化作一道带着电流的内心独白，直直钻进于途耳朵。

——[以后我再也不在心里骂他了！]

于途缓缓闭上双眼，随便她怎么想，自己的耐受能力早就练出来了。

可奇怪的是，心底原本沉甸甸的压抑感，被这段内心独白冲散大半，只剩微弱余音回荡。

往年每到这一天，他都会独自在墓碑前伫立许久，内心平静无波，感受不到浓烈悲伤。

唯独今年，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

还没等他细想差异在哪，耳边突然响起笙箫演奏的音效。

在场其余亲友全都安安静静，只有于途一人能听见这段专属背景音。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乔听。

不远处的乔助理激动得内心欢呼，期待已久的名场面总算要来了。

于途满脸无奈。

乔听此刻正全身心沉浸在自己脑补的悼念乐曲里，她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只能靠在心底演奏哀乐，以此表达对逝者的敬重。

先是绵长婉转的笙箫声响起，紧接着琵琶配乐层层叠加，全部自带电子混音效果。

曲调凄清舒缓，满是悼念逝者的哀伤。

乔听闭紧双眼，沉浸在脑补的乐曲之中，心底满是唏嘘感慨，眼眶微微发酸。

于途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眼自我宽慰：她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方式特别了点。

反复在心里默念几遍，试图平复内心崩溃的情绪。

乔助理敏锐捕捉到于途脸上混杂着无奈、隐忍、温柔的复杂神情，瞬间脑补出一段深情大戏。

项隽舟也留意到于途异样的神态，贴心主动往后退开，留出他和墓碑独处的空间，轻声开口：“阿途，你要是有想跟你母亲说的心里话，单独讲几句吧。”

于途一时语塞，脑子里循环播放着全套带电民乐，氛围感直接拉满，他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好好说话。

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身后一众助理、保镖满眼鼓励，默默在心里打气。

老板快开口啊，告诉长眠的母亲，你终于遇到放在心上的人了！

于途的世界里，琵琶与笙箫的电子音效交错混杂，吵得人头晕目眩。

他深吸一口气，不停宽慰自己不能责怪乔听，对方本意是心怀敬意。

他早就做好包容她所有脑洞的准备，她只是单纯想好好悼念逝者而已。

思绪还没平复，一阵尖锐嘹亮的唢呐音效突然猛地炸开。

——[嘀嘀哒哒！唢呐一响，哀思拉满！]

乔听双眼紧闭，调动脑子里所有乐器音效，独自完成这场心底的悼念演奏，以此寄托自己的追思与敬重。

高亢唢呐声直冲云霄，打破墓园里沉闷压抑的氛围，带电的节奏在耳边不停回荡。

她依旧觉得不够，轻轻摇头，满脸虔诚肃穆。

单靠唢呐，不足以抒发全部惋惜落寞，索性再加锣鼓伴奏！

——[咚咚锵咚咚锵！锣鼓齐鸣！]

锣、鼓、笙、箫、唢呐所有乐器音效一同响起，乔听一心想用这种独特方式，为这场祭奠增添一份心意。

下一秒，所有人都目睹了惊人一幕：于途伸手一把将身侧安安静静的乔听紧紧搂进怀里。

结实有力的手臂牢牢把她禁锢在胸前。

于老爷子、项隽舟等人当场愣住，瞳孔微微放大。

乔助理和王助理激动地互相握住对方的手，目不转睛盯着相拥的两人。

乔听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死死抱住，两人距离近到极致，清晰听见于途胸腔里急促剧烈的心跳声。

她脑子一片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人突然是怎么了？

于途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整个人从背后环抱住她，冰凉侧脸贴在乔听温热的颈窝。

世界瞬间彻底安静，那些带电乐器音效全部消失。

乔助理内心疯狂呐喊，期待于途顺势告白。

在他眼里，逝去的项凝女士，亲眼见证了两人情愫萌芽的珍贵瞬间。

于途独自扛了这么久内心拉扯，如今在所有人注视下主动伸手拥抱，再也没办法逃避心底的异样。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脆弱，在墓碑前轻声说道：

“妈，你看看她。”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于老爷子眼眶瞬间泛红。

项隽舟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扶住于途肩头。

身后所有助理、保镖全都被打动，眼眶发热。

所有人下意识解读出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于途是在告诉母亲，这就是他选定共度一生的未婚妻。

于途双臂依旧紧紧箍着乔听，眼底泛着淡淡的红。

妈，您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看看她。

向来凡事硬撑、从不示弱的于大少，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

怀里的触感和他先前脑补的画面有重合，却又多出许多意料之外的细节。

乔听身形纤细单薄，刚被他圈入怀中时，轻得像一缕微风、一张薄纸，轻易就能完全收拢，可又不敢过分用力怕弄疼她。

真正贴身相拥之后，才能真切感受到她柔软温热的躯体，皮肤传递出温和的体温，淡淡的干净体香萦绕鼻尖，细软发丝轻轻蹭过他脖颈。

自从年少母亲离世，于途几乎再也没有和旁人有过这般零距离的亲密接触。

原本他主动拥抱，纯粹是为了隔绝那些吵得人脑壳疼的电子民乐。

可最先冲击感官的，却是相拥时细腻真实的触感。

于途缓缓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听觉相关的规律：两人距离越近，她心底的声音就越微弱，直到完全贴近时彻底消失，这一点之前已经验证过。

只是他没法确定自带电子音效的心声会不会同样失效，只能维持这个近距离多停留片刻，确认效果。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在旁人眼里，于途面对生母墓碑情难自控，抱着未婚妻久久不肯松开，藏着千言万语难以诉说。

“大少！”

“总裁！”

方才那句对母亲说的话，足以让一众手下动容落泪。这是于途多年来难得流露的脆弱、怀念与真心。

大家都默认，他是想让母亲看看自己终于有了牵挂、有了动心之人，往后不必再为他忧心。

助理和保镖跟随于途多年，经历过集团数次动荡依旧不离不弃，他们最清楚这个拥抱代表什么 —— 自家老板彻底沦陷，满心深情藏不住。

乔、王两位特助眼眶泛红对视，心底感慨万千，项凝女士一定能感受到这份心意。

于途从纷乱思绪里回过神，察觉到身后一道道灼热的视线，不动声色慢慢松开环着乔听的手臂。

乔听同步转头看向他，满脸疑惑。

距离应该足够久，音效彻底消失了。于途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心底暗自盘算，他压根不想一直抱着对方，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换取片刻清净，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

于途松开手，漆黑眼眸带着探究意味落在乔听脸上。

——[这人刚刚突然发什么疯？]

乔听本来认认真真在心底演奏悼念乐曲，结果被于途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

她老家乡下扫墓向来讲究热闹，认为喧哗的器乐鞭炮能给逝者带去人间烟火气，烧纸钱、放鞭炮、吹打乐器样样齐全，这套流程她再熟悉不过，方才在脑子里演奏得格外投入。

全被于途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