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没过多久，一件需要他收起所有散漫、严肃对待的事如期而至 —— 生母项凝的祭奠日子到了。天空飘着细密小雨，整片天地灰蒙蒙的，和于途此刻低沉的脸色、压抑的心情完美契合。

乔听终于敲定好几版满意的设计稿，打包全部发给 Aron。听对方之前发消息说，乔晶晶天天追着他不停搭话，一心想让 Aron 牵线，帮她认识那位人脉广的神秘艺术大佬，好在接下来的高端时装秀上撑场面，显得自己圈子广阔。

也正因如此，Aron 的创作进度被耽搁不少，这次合作系列的核心创意，反倒先由乔听完整绘制完成。

Aron 只是粗略扫了几眼稿件，瞬间被勾起爆棚创作灵感。这次联手创作和上次雪林主题画作完全不同，这一回，乔听才是整场创作里掌控光影、引领思路的核心人物。

他现在满心只想甩开纠缠自己的乔晶晶，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

乔听看着对方发来的吐槽消息，温柔回复安抚：[晶晶年纪还小，多让着她一点就好啦]

搞定设计稿这件大事，乔听换上乔助理提前备好的黑色长裙，走出卧室房门。

刚出门就撞见于途，一身剪裁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搭配同色系衬衫，领口最顶端扣着一枚质感上乘的贝母纽扣，冷白修长的脖颈干干净净，没有多余装饰。男人五官俊挺，眉眼覆着一层肃穆沉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萧瑟感。

乔听心里清楚今天的祭奠仪式分量很重，全程都保持端正认真的态度。

这是于途逝去母亲的纪念日，这么正式肃穆的场合，她很懂分寸，绝不会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乱七八糟的段子。

况且前段时间于途还主动安排人手，帮她老家修缮道路，等同于间接照料她的长辈，换位思考，她心里其实挺感激对方。

她打定主意，待会站在墓碑前一定会在心底多说几句好话，绝不趁机吐槽于途半句。

——[夸夸这个于途，好好赞美鼓励一下，告慰他妈妈的在天之灵！]

于途耳边响起这道带着奇特音效的内心声音，安静停顿短短一瞬，早就习惯这种特殊音效的他，内心毫无波澜。

“出发。” 于途语气平淡开口。

一旁围观全程的乔助理、王助理还有一众保镖，全都藏不住期待，在他们眼里，今天是极具纪念意义的关键节点。

自家老板主动带着未婚妻祭拜生母，这不妥妥感情升温的标志性里程碑！

于途内心无语，却没多余辩解。

一行人动身往陵园方向走，各路沾亲带故的亲友已经陆续抵达庄园集合。

赶路途中，乔听时不时侧头打量身旁的于途。

——[等下到墓碑跟前，他会不会忍不住掉眼泪啊？]

于途心底暗自冷哼，他这辈子从来不会轻易落泪。

不管生活丢给他多少离谱又棘手的难题，他都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于途习惯刻意淡化自身情绪，他一直给自己定下规矩：不动心就不会产生期待，没有期待自然不会体会失望。

所以哪怕是生母忌日这种特殊日子，他内心也没有翻涌浓烈的悲伤，甚至出发前还在处理集团线上会议。

手下一干助理早就对此见怪不怪。

在外人眼中，于途常年待人冷淡疏离，心底像是一片荒芜无人踏足的空地，没人能真正读懂他；可只有熟悉内情的人才清楚，倘若他真的毫不在意，不会每年亲自打理墓园，更不会严格遵守母亲生前嘱托，永远不让项晚苑母子踏入母亲曾经居住的庄园半步。

有些人的深情藏在深海底层，表面看不出半点波澜，可一旦情绪彻底爆发，便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浪潮，偏执又热烈。

乔助理轻轻摇头，脸上挂着了然的笑意，笃定于途压抑多年的情意马上就要藏不住。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当好老板专属情感参谋，做好分内工作。

按照传统说法，扫墓最佳时段集中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这段时间光照充足，阳气充沛，适合祭拜先人。

不过于途压根不在意这些传统讲究，他自身自带的 “特殊听觉 buff”，完全不怕阴气侵扰。

于氏庄园大门完全敞开，各式各样的私家车接连驶入院内，当年和项凝交情深厚的亲友，每年都会准时前来祭拜。

最先驶入大门的是白家的车辆，白家世代深耕医学领域，白宝元和白礼延的父亲当年是项凝的主治医生，这份交情延续至今，白家父子每年都会到场。

白礼延走在前头，平日里穿搭随性嘻哈的白宝元今天难得换上一身规整正装，一看见乔听就快步上前，手舞足蹈地凑上去聊天。

白礼延走到于途身边简单寒暄两句，职业本能驱使他仔细观察于途当下的精神状态。

整体状态很难下定论：逻辑思维依旧清晰沉稳，处理事务滴水不漏，可神情看着略显疲惫僵硬，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感。

上次见面之后于途再也没有去医院复诊，白礼延心底十分担忧，主动开口询问：

“上次你跟我提起的那些异常感受，现在还有反复出现吗？”

他指的是之前于途误以为自己患上精神疾病、凭空听见旁人心声的各类异常表现。

于途视线落在不远处和好友说笑的乔听身上，语气平淡作答：“之前只是一场误会。”

所有奇怪的听觉体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乌龙。

白礼延听完轻轻点头，暗自感慨于途心理素质过硬，能自行调整好精神状态。

他这段时间翻阅了大量相关心理医学文献，打算等祭拜仪式结束，单独和于途聊聊情绪疏导的专业办法。

就在这时，于老爷子乘坐的车辆驶入庄园。

车门推开，一位看着格外年轻的中年男人搀扶老爷子缓步下车，这人正是于途的舅舅项隽舟，仔细对比眉眼轮廓，能看出他和于途有几分相似之处。

于途主动上前迎了两步，眼底难得透出几分亲近柔和：“爷爷，小舅。”

老爷子愿意专程赶来参加母亲的祭奠，这份心意于途一直记在心里。自从项凝离世，项隽舟独自扛下整个项家产业，和于途一样厌恶项晚苑与于瑞母子，年年都会抽空前来祭拜。

至于于连国那一大家子，就算想方设法想要到场，于途也绝不会松口放行。

项隽舟抬手轻拍于途肩头，笑着打趣：“怎么感觉你身形又挺拔不少，看着像长高了。”

于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早就成年定型，不可能再长个子。”

项隽舟爽朗大笑：“在我们长辈眼里，你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少年模样。”

于老爷子精神头十足，四下张望搜寻乔听的身影，随口问道：“听听小姑娘在哪？旁人都说你们俩如今相处得十分和睦，我特意过来瞧瞧，要是你们日子过得安稳，我这老头子也能彻底放心。”

项隽舟也跟着四处张望，眼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调侃：“我到现在还没亲眼见过阿途的未婚妻，今天总算得偿所愿，就是那位小姑娘吧，长相实在出众。”

于老爷子连连附和，语气满是喜爱：“性格也文静乖巧，很讨长辈欢心。”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洪亮如杠铃撞击的笑声在于途脑海炸开。

项隽舟和于老爷子全都满脸温和，静静注视着他和乔听站在一起的画面。

于途身体僵硬了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单音：“嗯。”

前来祭拜的亲友全部到齐，众人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动身前往墓园。

于途这才移步走到乔听身侧，她正站在一旁认真听白宝元展示自己新改编的说唱曲目。

白宝元兴奋地凑到她跟前：“听听你快评价两句！我给整首歌加了自动修音电音特效，这下就算现场跑调也完全听不出来，是不是很聪明？”

于途刚好走到两人身边，入耳全是拐来拐去、满是电子音效的歌词。

这下他总算搞清楚，是谁天天教乔听在脑子里脑补各种带电配乐。

白宝元满眼期待等着夸奖：“怎么样好不好听？”

乔听竖起大拇指，用手势示意很棒。

于途直白说出内心真实感受：“很难听。”

白宝元瞬间垮下脸，委屈巴巴盯着于途。

至于这么直白吗？电音可是当下最潮流的音乐风格，招谁惹谁了。

于途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烦躁，眼底情绪翻涌。他特别怕乔听跟着学这种曲子，等下上山全程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层层叠加电子音效，吵得他脑袋发胀。

好在乔听压根没打算效仿。

她小脸绷得笔直，神情庄重肃穆。

今天是祭奠逝者的沉重日子，她怎么可能在脑子里循环娱乐歌曲，她全程都保持十足恭敬，这点分寸绝对不会乱。

项凝的墓地修建在墓园高处，视野开阔环境清幽。

所有人把私家车停在陵园大门外部，剩下的山路只能步行攀爬。

园区内部绿化覆盖率很高，细雨冲刷过后，石板台阶与两侧山坡草木都透着清新湿润的气息。

于老爷子前些年卸下集团重担，常年四处疗养身体，如今身子骨硬朗不少，爬山途中还不停叮嘱身旁两个年轻人。

“等下到墓碑跟前，让你母亲看看，你如今已经成家，有人相伴，她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身后跟着的乔助理一众特助疯狂点头附和。

于途只是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乔听。

奇怪，今天她脑子里的杂音格外微弱？

他余光落在乔听身上，她走在自己身侧，白皙手背随着步伐轻轻前后晃动。黑色针织长裙衬得身形单薄纤细，从脖颈到肩头线条细腻柔和，看着轻飘飘一片，若是伸手抱住，触感应该格外轻柔。

不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会当着一众亲友的面，和乔听表现出过分亲密的模样，这从来都不是他的行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