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小时过后，乔助理拿着乔听手写的文稿返回书房，面带笑意汇报：“太太写得格外认真。”于途随口应了一声，摘下办公耳机，接过那张字迹潦草的文稿，眼底掠过一丝嫌弃。

开篇通篇都是浮夸客套话：感谢于大少愿意花费时间了解我，您如同耀眼暖阳，光芒终于落在我身上，是您伸出援手，为我指明前路方向，或许这就是上天安排我们相遇…… 平凡普通的我只希望不给您添任何麻烦，虽说比不上您手下专业团队，但我会尽全力配得上未婚妻这个身份。

于途看得一头雾水，语句语序混乱颠倒，后半段全是空洞吹捧的废话，草草扫了几眼，便皱眉放到一旁，不愿再多浪费时间细读。

果然和联姻前调查的信息完全一致，性格平庸无趣，容易掌控。

对她而言，能和于家联姻是天大的福气，内心满心惶恐讨好，怎么可能生出之前那些暴躁离谱的吐槽心声？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商业文件，可总觉得文稿第一段有不对劲的地方，刚打算拿起来逐字细读，私人手机突然震动。

为了避免铃声打扰办公，他的手机统一交由助理保管，乔助理立刻从口袋取出手机查看。

“总裁，是白医生打来的回访电话。”

于途只能暂时搁置那份毫无营养的自我介绍文稿，接通电话。

这位精神科医生会定期回访患者与家属，于途不愿家里常驻医护人员，多年来都是亲自前往医院面诊，后续由医生电话跟进观察精神状态。

“是我。” 于途声线平淡开口。

电话那头的白礼延语气温和询问：“于大少，听你的声音状态还算稳定，最近自身感受怎么样？”

距离上次于途说出自己能听见旁人心声，已经过去不短时间，白礼延十分好奇他幻听的发展状况。

于途短暂思索，谨慎给出答复：“情况有所好转。”

他已经自行判定自身精神疾病，局面不可能变得更糟。依靠强大逻辑理顺所有思绪，眼下完全不需要依赖医学治疗。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近况，白礼延全程通过对话评估他的精神状态，最终得出的结论居然十分乐观。

看起来前段时间大规模项目带来的高压，才诱发间歇性幻听症状。

现代医学层面，压根不存在读取他人内心的能力，白礼延也彻底放下心来。

只要患者清楚听见的声音全部属于幻听，就是走向康复的绝佳信号。

白礼延松了口气，叮嘱道：“还是建议你定期到院做专业评估，当下安静平稳的环境利于恢复，小听陪在身边，想必也给你的心态带来不少正向帮助。”

于途淡淡应了一声，心里暗自留意对方称呼格外亲昵。

白礼延正打算继续叮嘱注意事项，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节奏感极强的说唱杂音，他慌忙捂住话筒，可零碎声响还是传到于途耳中。

他无奈扶额苦笑，顺口和于途闲聊两句：“我妹妹要是能像小听一样安分就好了，她天天要么循环说唱，要么埋头看霸总言情小说，当然，我不是暗指你这类企业家。”

霸总题材小说？还有所谓狼性人设？

于途眉头微微皱起，心底生出莫名熟悉感，可他二十多年人生从未接触这类通俗娱乐读物，打心底觉得这类故事和自己的生活毫无关联。

他手握庞大集团，亲身经历真实残酷的商业博弈，远比虚构小说更有分量，骨子里的高傲，让他压根不愿深究这件小事，转瞬便抛之脑后。

白礼延说完精神养护相关提醒，顺带托于途艺术节多照顾自家妹妹白宝元：“就算她登台演唱水平一般，也只是孩子的兴趣爱好，麻烦你颁奖时简单点评鼓励几句。”

于途轻轻按压眉心，应允下来：“可以。”

电话挂断后，躲在一旁偷听全程的白宝元立刻大声反驳：“我才不需要别人走后门关照，这样一点都不真实！我要凭自身实力，让乔晶晶当众难堪！”

另一边时家，乔晶晶也在紧锣密鼓筹备参赛节目。

艺术节举办场地就在时家住宅隔壁，她提前多次到场彩排踩点，一心想凭借舞台表演惊艳全场上层名流，让失语的姐姐自卑难堪，再由于途亲手给自己颁发金奖。

全城大半豪门权贵，全都期待这场艺术盛会。

于途本人对此毫无兴趣。

当晚睡前，于途耳边没有再响起各类杂乱幻听。

他心里隐约记挂一件没处理完的小事，却被堆积如山的公务、项目数据、会议安排压在心底，怎么都回想不起来。

直到睡意来临前，脑海里突然响起简短三个字。

全部连起来。

于途猛地睁开深邃暗沉的双眼，满心疑惑：连起来？把什么东西串联在一起？

短短一句话像暗藏玄机的箴言，让他整夜辗转难眠。

他不停思索，这是不是自己的潜意识在传递关键线索？

是让他把近期发生的零碎事件串联梳理，还是整合所有牵扯其中人物的社交关系网络？

从订婚宴酒杯下毒、集团露面时幕后之人按兵不动，再到于瑞提前得知自己精神异常，还有居住在蓝湾别墅、身份看似普通的记者，以及艺术节现场潜藏的未知窥探与危机……

隔壁房间的乔听默念完这三个字，早就沉沉睡去。

连起来，就是把那份自我介绍每一行第一个字拼接在一起读。

艺术节举办当天，乘车前往会场的路上，于途还在反复琢磨那句深夜浮现的箴言。

他暗自得意，自己的大脑总能提前传递关键线索，就像当初提前预警酒杯内藏毒素一样。

于途靠在豪车后排座椅，不动声色勾起唇角，心底暗想，还有什么线索，全部尽管展现。

身旁的乔听偷偷瞥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心底默默吐槽：这人现在看着疯得更明显了，这话我只敢在心里想。

顶级防弹豪车停靠会展中心大门口，场外挤满围观群众与豪门名流，乔听把参赛号牌揣进口袋，望向窗外人头攒动的场地。

心底小声感慨：现场人也太多了。

于途和她想法一致，人流密集的场所，最容易滋生危险。

他安排的安保人员早已把会展中心四周全部包围，数量远超主办方配备的工作人员，场内每一处角落都有人实时盯守，重点标记的可疑人员全程被监控锁定，一旦出现异常立刻上前处置，全方位保障自身安全。

这便是他根据那句箴言做出的全套安保部署。

就算精神出现幻听，也不影响他做出精准稳妥的安排，谁说有心理困扰的人不能心思缜密？

车辆停稳，于途没有立刻下车。

他不动，乔听也只能乖乖坐着，百无聊赖交叉双臂。

心底又开始碎碎念攒字数：这么多人，随便拼凑短句都能多攒点心声数量。

于途静静捕捉这段心声，暗自思索这又是哪种潜意识预警。

下一秒，直白的吐槽再次涌入脑海：白宝元上台唱歌，乔晶晶就爱出风头，路人举相机拍照，于大少吃排泄物。

于途满脸肃穆，直接推开车门迈步下车，强迫自己无视这段离谱心声。

他在心底自我宽慰，幻听次数多了，偶尔冒出这种离谱内容很正常，全部都能依靠心理逻辑拆解解释。

无非是自身高傲理智和叛逆潜意识互相拉扯形成的念头，以他的思维能力，完全能梳理清楚自身心理，搭建专属的内心逻辑体系。

区区几句怪话，根本影响不到自己。

乔听装出怯懦顺从的模样，紧跟在他身后下车，心里不停编造各类吐槽短句，随时随地积攒心声数量，日积月累总能凑够百万目标。

心底默念：心诚则灵，数量累积到一定程度，一定会迎来剧情转机！

于途冷淡侧头看向身侧的乔听。

他原本没打算带这个哑巴女孩一同出席活动，这场盛会和她没有半点关联。

况且如果那些声响仅仅只是自身幻听，并非乔听真实心声，那她也算不上需要防备的威胁。

说到底，于途是冷漠利己、心思深沉的商人，只是乔听恰好能刺激大脑生成幻听，偶尔传递关键线索，算得上一件好用的工具，所以才愿意把她带在身边，忍受层出不穷的离谱内心独白。

会展中心门口，豪车停靠的瞬间，四周不少人蠢蠢欲动凑上前。

围观人群小声议论：于大少亲自到场了！

本来活动由时家牵头、于氏全额赞助，金奖还是于大少亲手颁发，他肯定会出席。

早知道我也准备作品参赛，错过好机会了！

于氏集团不只是本地地产行业龙头，各类跨界投资遍布各行各业，稳稳占据本市经济龙头地位。

于途年纪轻轻就手握庞大商业版图，无数权贵子弟、生意人都想借机攀附结交。

他只是安静站在人群里，身形挺拔修长，五官精致贵气，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无需任何装饰衬托，就像一尊完美冰冷的雕塑。

远处的乔晶晶一眼就看见他的身影，内心激动不已。

今天她身穿高定礼服，专门聘请专业造型团队打理妆容发型，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再看于途全程无视乔听的冷淡模样，心底越发窃喜。

天生失语的姐姐，根本没法和于途培养感情，光是掩盖自身缺陷就耗费全部心力。

可她和一众豪门子弟还没来得及上前搭话，艺术节主办方工作人员已经快步上前，专程迎接本次活动最大投资方于途。

大佬亲自过来巡查会场，主办方这边直接安排了五六个高层领导上前接待。

“于总！”

“于先生，辛苦您专程跑一趟，我们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于途身边本来就跟着十几个贴身助理和随身保镖，再加上冲上来问好的一众负责人，一大群人直接把他围在正中间，场面挤得满满当当。

乔听被人群挤到最外圈，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跟在队伍后头，心态稳得不行。

她心里暗自琢磨，于途本来就该是这种冷冰冰的模样！

这才贴合原著故事里那个自私又薄情的人设。

就算往后他因为摄入过量神经毒素精神失常，至少那会儿发疯也疯得坦荡直白。

可这几天于途完全不是这副样子，总是欲言又止，一副沉浸在自己思绪里走不出来的模样，仿佛只有他自己知道已经精神错乱，旁人半点察觉不到，一想到这画面，乔听浑身都觉得发毛。

没过多久，主办方简单走完开幕流程。

于途身份特殊，压根没空上台做活动致辞，整场开幕环节能省则省。主办方简单向于氏集团表达了谢意，几声礼炮响完，艺术节就算正式拉开帷幕。

接待队伍带着于途和他随行团队，先前往会展中心 B 展厅，这片区域专门陈列绘画赛道的参赛作品。

乔听瞬间来了精神，快步跟紧一行人，心底还藏着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她清楚自己这幅画后续会收获大量好评，线上那位神秘 A 先生也早就私下夸赞过作品，但今天是画作第一次直面普通观众，任由大家观赏、投票挑选。她心底想传递的想法，真的能被外人读懂吗？

绘画赛道分成油画、水彩两大板块，今年这场艺术节声势浩大，主办方资金充足，奖金设置得格外丰厚，前来参赛的创作者数不胜数，既有专业美术院校出身的选手，也有单纯热爱画画的业余爱好者。

B 展厅大厅划分出一排排独立展架，所有通过初审入围的作品全部依次陈列，初审综合评分最高的一批画作，全都摆在展厅最靠前的位置。

乔听顺着展架一路往前走，始终没瞧见自己的作品，反倒能明显察觉到，越往展厅深处走，展出画作的整体水准越高。

每一幅作品下方都贴着专属投票二维码，绘画赛道最终名次完全依靠观众投票决定，参赛画师不用亲自到场，主办方后续会直接按照画作信息寄送奖项。

她几乎走到展厅尽头，依旧没找到自己的画，悬着的心反倒彻底放了下来。

于途全程脚步没做半点停留，负责人跟在一旁，额头不停冒冷汗，心里慌得不行。

于途是这次艺术节最大出资方，手握专属加权投票权限，只要他选定某一幅作品，这幅画的总票数就能额外叠加高额加权分，拿下金奖的概率直接翻倍。

当然为了保证评选公平，所有参赛画作都会隐藏创作者姓名，全部只凭观展人的直观感受投票打分。

画画这件事虽说有专业评判标准，要看笔触处理、色彩层次过渡、画面整体构图布局，但审美本身就是非常主观的东西。

负责人擦着额头的汗珠，生怕展出的作品入不了于途的眼，正紧张地准备开口介绍展品，于途挺拔修长的身形忽然停住脚步。

他站定在一幅作品前方。

画里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仿佛能听见风吹过草地的声响，满眼翠绿的草甸一路延伸，直冲向天边云海。

画作标题 ——《听》。

于途盯着画布上颜料、毛刷留下的深浅笔触，半眯起双眼，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

负责人瞬间精神大振，连忙开口介绍：“于总眼光实在独到！这幅画意境特别出众，创作者本人说，这幅作品的核心就是倾诉内心真实想法，把心底的声音完整展现出来！”

为了不让于途质疑艺术节展品质量，负责人紧绷着神经，完整背出了创作者提交的创作自述，这幅画在初审阶段，就收获了所有评委的一致好评。

创作者自述里还写着：“创作时我的思绪天马行空，有时候我化身一片树叶，在风中沙沙晃动；有时候我变成一支画笔，在画布上唰唰游走。”

于途听完这段话，神色复杂，看不出内心真实想法。

一旁的乔听内心陷入长久沉默，尴尬得脚趾在鞋里不停抠地面。

片刻后，于途淡淡吐出一句评价：“这幅，不错。”

乔听当场愣住，内心疯狂呐喊：这眼光绝了！没想到这人审美居然这么在线！

她盯着自己这幅画，心底满是得意，还在心里暗自调侃：谁能猜到这幅佳作出自本人之手呢。

于途看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愈发笃定，之前那些凭空出现的细碎声响，都是自己精神错乱产生的幻听。

这种无形之中产生的想法呼应，让他更加坚信自己对自身精神状态的判断。

乔听还沉浸在暗自开心的情绪里，一道甜腻亲昵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