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几天前，于途安排王助理前往 B 省山区，也就是乔听的老家，搜寻她失声之前留存的音频、视频素材，眼下对方回电，明显是查到了相关线索。可这份消息来得实在太晚，于途早就给自己判定了精神病症。

他余光扫过身旁身形单薄、双眼亮晶晶的哑巴未婚妻，轻轻抬手示意。

“等他回来，再当面汇报情况。”

如果所有猜测全部属实，那自己听见的心声，根本不是乔听真实的想法。

乔助理低头应下：“明白。”

这通电话就此搁置挂断。

车辆抵达于氏私人庄园，于途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处理。

贴身助理上前汇报日程：“今晚您有两场线上视频会议，三份待签署的商业文件，另外还要连线沟通艺术节开幕相关事宜。”

除此之外，于氏拿下的 B 省大型地产开发项目已经全票通过董事会审批，整套工程的每一处关键环节，都需要于途亲自敲定方案。

一众保镖、助理簇拥着于途走向书房处理公务，乔听则独自回到属于自己的卧室。

她心里满是隐隐的不安，必须抓紧时间积攒心声数量。

按照原本故事线的发展，前期于途本该完全无视她这个哑巴未婚妻，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安分安静、安分当个联姻摆设。

这些要求她明明全都做到位了，怎么对方突然索要自我介绍，还总不动声色盯着自己观察？

乔听内心绝望哀嚎：这人该不会看上我这个安分守己的小姑娘了吧？

难不成她的结局，不是被这个精神不正常的男人记恨，就是被他心生爱慕？一想到这点，乔听内心崩溃不已。

正在线上开会的于途猛地闭上双眼，全场参会人员瞬间噤声，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他并拢食指和中指，面无表情按压太阳穴，心底暗自抗拒，绝不允许自己产生这种荒唐念头。

焦虑不已的乔听立刻开启积攒心声计划，好在她还有先机，只要心声总数突破一百万，剧情就会迎来新转机。

她每天睡醒、睡前都会在心里不停碎碎念，空闲时间要么默念各类文字，要么大量阅读各类书籍，日积月累下来，心声数量本就不算少。

但想要快速冲刺，还需要投入饱满情绪。

乔听打算先全身心完成参赛画作，提交艺术节作品，沉浸创作时，她内心的碎碎念会成倍暴涨。

当下整个 A 市上层豪门圈子，全都格外期待这场艺术盛会，豪门圈层向来看重风雅格调，再加上本次活动由于氏全额赞助、时家牵头承办，直接成为全城热度最高的大事。

她的妹妹乔晶晶，更是早早做好万全准备，每天不间断给她发送多条语音消息。

乔晶晶对自己编排的歌舞节目信心十足，她清楚于途一定会到场出席活动，还通过多方渠道打探到，本次赛事金奖会由于途亲自上台颁发。

她在心里疯狂畅想画面：等到全场众人先发现乔听天生失声的缺陷，再亲眼见证自己动听的歌喉、优美的舞姿，所有人连同于途都会下意识觉得，和于家联姻的本该是自己，天生失语的乔听根本不配站在于途身边。

她甚至自作主张，替乔听报名了歌唱参赛组别。

到时候舞台之上，乔听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一定会当众难堪崩溃，在满场宾客面前颜面尽失。

一想到这个画面，乔晶晶就满心期待。

乔听看着聊天框里密密麻麻的语音红点，半点点开的想法都没有，转头全身心投入绘画创作，手上、腿上、衣服布料上全都沾满各色颜料。

本次艺术节绘画主题定为《向世界发声》，她的作品还差最后一点细节收尾。

眼前的画板上，已经勾勒出风吹旷野的完整画面。

青碧色与鸢尾蓝层层渐变交融，矾青、蝶绿交织成随风晃动的草丝，又大胆泼洒大面积橙灰色块，各类颜料深浅、浓淡互相碰撞，视觉冲击力极强，色彩搭配却又和谐惊艳，尽显过人绘画天赋。

画布上所有线条全部朝着远方延伸，交织成一股无形长风，完美诠释失声人群藏在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心声。

乔听沉浸在创作里，心脏砰砰直跳，完全没留意画面右上角的心声计数正在飞速上涨。

她心底细碎的念头，像风吹过草地发出的动静。

窸窸窣窣，草木来回晃动的声响。

【170335/100000000，数值持续上涨】

呼呼，沙沙、刷刷的风声不停回荡。

另一边书房里，于途正在翻阅集团财报，脑海里再次响起这种奇怪细碎的动静。

这种不含对话、不带辱骂、甚至完全不像人声的幻听，该怎么用心理逻辑拆解？

他放下手中文件，双手撑住桌面沉思几秒，瞬间理清头绪。

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望向庄园内专人打理、长势繁茂的各类绿植。

所有幻听，都是自身内心世界的投射，潜意识传递给大脑，才生成各类虚幻声响。有这套逻辑支撑，任何奇怪声音都能找到合理解释。

于途单手托着下颌，转头吩咐身旁待命的乔助理：“安排一次全面清理。”

站在书房内的乔助理浑身一震，满脸诧异。

自从订婚宴下毒事件过后，于途早已暗中筛选替换庄园所有工作人员，重新搭建可靠的助理团队与安保体系，短短时间内居然要开展第二轮全面清查，难道总裁查到了潜藏的隐患？

乔助理立刻低头等候指令：“请总裁明示具体安排。”

于途淡淡抬手指向窗外庭院绿植：“清除所有蟑螂，还有各类爬虫小虫。”

启动第三轮全屋深度消杀。

他暗自梳理思路，这段时间听见的细碎声响毫无规律，时而像风吹草木，时而像画笔摩擦画布。结合自身心理拆解逻辑，肯定是庭院绿植过多，潜意识时刻担心爬虫滋生，才凭空生成这类细碎幻听。

这套解释虽说生硬，却足够说服自己。

他的认知体系依旧稳固，没有半点崩塌。

乔助理虽然没能理解总裁突如其来的指令，依旧恭敬应下：“马上落实。”

于途淡漠转身，居高临下俯瞰整片占地广阔的庄园。

所有事，全部在他掌控范围之内。

就算精神层面出现异常又如何？没有任何事物能扰乱他的判断。

夜色彻底笼罩庄园，深夜时分。

于途躺在极简冷淡风的超大卧室床上，平躺摆正，双手平稳放在小腹位置。

此刻他的思绪格外平静，不管脑海里响起何种幻听，都能依靠自我剖析找到心理源头，再也无法扰乱他的心神。

夜色浓稠寂静，一声短促的惊呼突然在他脑海炸开。

于途猛地睁开双眼：还有别的潜藏心理杂念？

紧接着，娇软的求饶声持续传来：不要这样！总裁哥哥手下留情！

于途满脸疑惑，满心不解。

隔壁房间的乔听裹紧被子，正埋头翻看言情小说，心跳飞快、脸颊发烫，心里默读书中对话时，右上角的心声计数直接十倍速度飙升。

颜料再多色彩，都比不上言情小说里的剧情精彩！

她早就该用这个办法积攒心声，增速效果堪称一绝，看得人脸红心跳。

脑海里的情话还在持续涌入于途的耳朵：感觉怎么样？舒服的话一定要跟我说！

于途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他二十八年来向来洁身自好，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类旖旎念头。

心底又传来新的暧昧台词：别刻意忍耐，我就想听你出声！

于途实在无法忍受，起身走到浴室，双手撑住巨大洗手台台面，盯着镜面里自己的模样。

镜中的男人年轻英俊，黑发衬着冷白皮，眼型狭长锋利，面无表情时如同手工雕琢的冷感雕塑，撑着台面的手臂线条流畅，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心底勒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必须稳住思绪。

可新的心声再次闯入脑海：我根本停不下来，你这个勾人的小妖精！

于途盯着镜面，陷入长久沉默。

第二天清晨，于途和乔听同时推开各自卧室房门。

乔听面色红润，精神格外饱满。

于途手腕上多了一串寺庙大师赠送、用来清心静心的佛珠。

乔听扫到视野右上角心声计数涨到【253100/100000000】，心情瞬间舒畅无比。

言情小说永远是积攒心声的神器！

昨晚睡前她读的小说情节细腻、情绪饱满，光是默读就产出七八千句内心想法，各类暧昧对话直接让心声总数暴涨七万多条。

按照这个增速，只要读完十本长篇言情小说，轻松凑够百万心声，除此之外她还有其他多种提升心声数量的办法。

乔听瞬间恢复单纯无害的模样，下楼前往庄园餐厅享用早餐。于家上下佣人对待她态度都十分和善，后厨清楚她一直养护嗓子，每天都会备好银耳、百合、雪梨熬制的润喉羹。

平日里她极少和于途同桌吃饭，那位精神敏感的掌权人作息和普通人完全脱节。

原著剧情里，于途属于全年无休的工作狂人，哪怕神经衰弱，工作精力依旧旺盛，和小说里整夜缠绵的霸总完全不一样。

小说总裁彻夜温存，于途只会通宵连开七场线上会议。

想到这里，乔听忍不住在心底偷笑。

于途路过餐厅时，恰好看见小姑娘无忧无虑、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沉默驻足，指尖不停捻动手腕上的清心佛珠。

昨晚整整一夜，他都靠着诵经平复脑海里层出不穷的旖旎幻听，可心底躁动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到最后甚至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自己骨子里藏着极度好色的阴暗本性？

于途本就性格阴郁内敛，可大脑潜藏的复杂杂念，还是让他暗自心惊。

乔听瞥见他的身影，此刻心情大好，对着对方露出干净阳光的笑容。

心底同步冒出吐槽：早啊，大粪车也趁早出门！

于途静静注视沐浴在晨光里、干净纯粹的女孩，她看起来和昨晚那些露骨暧昧的话语没有半点关联，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想要拉着她一同沉沦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捏着佛珠缓缓吐气，强行平复心绪。

算了，这件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说到底她什么都不知情，完全是无辜的。

乔听又在心里改口：看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我收回刚才那句话，祝大粪车今早半路抛锚。

于途性格里独断强势的特质，既能让他在重大决策上快速精准判断，绝不允许旁人随意算计自己，同时也催生了下意识的保护欲。

换个角度思考，如果不是乔听的出现刺激大脑产生幻听，当初订婚宴的投毒阴谋，他根本没法提前察觉规避，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毒物损伤神经，患上不可逆的严重精神疾病。

还好，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于途面无表情，在心里自我宽慰，顶多就是内心杂念多了些，算不上大问题。

乔听美滋滋吃完早餐，喉咙被润喉羹滋养得清爽舒服，灵感瞬间爆发，顺利完成参赛画作，直接可以提交艺术节参赛。

这幅以风吹旷野为主题的油画彻底干透后，她给作品取名《听》，拍好照片先发给奶奶，又转发给好友列表里一位常年旅居海外、很少联络的友人。

对方身处不同时区，隔了数小时才回复消息。

联系人 A 发来消息：简直是天才手笔！

A：对比你之前的作品，进步幅度惊人，S。

A：只是这份成长，付出的代价是你再也无法开口发声，我实在觉得惋惜。

时看心里并不在意失声这件事，她清楚后续有恢复声音的办法，反倒因为得到这位业内顶尖人士的认可满心欢喜，这份评价含金量极高。

对方又接连发来消息：画作完成度极高，真心好看。

A：我总能从你的画里，听见藏在心底的声音。

乔听回复：十分感谢，这是我收到最珍贵的评价。

她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的内心能被他人听见。

于途坐在书房处理文件，脑海里再次响起乔听的心声：终于完工，可以好好歇一会儿了！

昨晚沉浸读小说耗费不少心神，属实辛苦我自己。

于途双手撑住桌面，下意识把这段声音解读成大脑提醒自己停下工作休息，随即放下手中文件，捏着眉心向后倚靠在办公椅上。

乔助理适时走入书房汇报：“总裁，第三轮全屋清理消杀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于途淡淡应声：“知道了。”

庭院里那种草木摩擦的细碎幻听果然消失，真正的清理，其实是他完成了内心思绪的梳理。

上次集团股东大会，他重点留意的几名可疑人员全程没有异常举动，幕后之人大概率暂时收敛行动。后续全集团暗中排查，也再也没有找到订婚宴出现的有毒生物碱痕迹。

可于途心里清楚，策划如此周密投毒的幕后势力，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眼下局势彻底反转，从前敌方藏在暗处、自己暴露在明处，如今双方全都互相隐藏行踪。

再过两天就是艺术节，他会公开现身会场，蛰伏许久的对手，一定会借机露出破绽。

他暗自期盼，自己的大脑、那些所谓的幻听，能持续给自己传递关键线索。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段无厘头心声：变身小猴子，啃香蕉，爬到树上荡秋千！

于途沉默片刻，立刻转头吩咐乔助理：“去问问太太，那份一千字自我介绍写完没有。”

他特意补充一句，字数必须达标一千。

最好这个女孩真的像自己初步判断的那样普通无趣，等大脑彻底接受这个设定，那些杂乱离谱的幻听自然会消失。

乔助理领命前去传话。

没过多久，乔助理敲响三楼卧室房门。

乔听双手沾满颜料，正坐在桌边剥香蕉啃食。

乔助理完全不清楚总裁脑海里听到的猴子、香蕉相关幻听，自然不会把眼前这一幕上报。

只看着她满手颜料、愁眉苦脸盯着纸张的模样，误以为只是小孩子不会写作文，温和开口：“我先去处理其他事务，太太写完随时叫我就行。”

乔听表面乖巧点头，心底疯狂吐槽：这人真是偏执到骨子里，妥妥的精神病！我最讨厌写长篇作文了！

她绝对不能暴露内心真实鲜活的想法，万一这个男人真对自己动心，只会徒增麻烦。

转瞬她就想好写作思路，通篇堆砌客套吹捧的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