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古镇沿河灯笼尽数亮起,暖光映在河面,碎成一片摇晃的橘色波光。
我接过左航递来的芋圆食盒,指尖刻意轻轻碰了下他指腹,语气软得刻意,眉眼带着伪造的温和
“眼尾怎么红了?吹了晚风吗。”

左航指尖微颤,下意识收回手,垂眸避开我的视线,长睫轻垂,遮住眼底未散的湿意,嗓音沙哑又克制,刻意藏起哭过的痕迹

“嗯,河边风太凉。”
他不肯说,是看见我依偎张极时心口溃不成军,躲在巷角哭到眼尾泛红。
不肯控诉,不肯拆穿我白天假意亲近的戏码,更不肯质问我为何转头就对旁人亲昵。
“那早点回去休息。”

我掂了掂手里温热的食盒,笑意恰到好处,
“谢谢你特意送来。”


“不用谢。”
左航抬眼,目光落在我脖颈处,那里还残留着张极触碰过的痕迹,他喉结狠狠滚动,心口酸涩翻涌,却只能轻声开口

“你喜欢就好。”
自始至终,半句怨言都没有。
一旁的张极双手插兜,斜倚在民宿木门边,全程冷眼旁观,见左航隐忍退让,轻笑一声,上前自然揽住我的后腰,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看向左航,语气漫不经心

“辛苦左同学跑一趟了,靖棠今晚我陪着,不用你费心。”
直白的宣示,刻意的挑衅。
左航身形微僵,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眼底醋意翻涌,可视线对上我淡然无波的脸,所有戾气瞬间压下去。
他不能闹,不能发脾气。
一旦失态,我只会更加厌恶他,彻底断掉所有原谅的可能。
他只能微微颔首,礼貌疏离,恪守分寸

“知道了。”
没有停留,没有多看,转身走入夜色里,背影单薄落寞,一步步融进街边灯笼光影里。
直至左航走远,我瞬间挣开张极的怀抱,脸上温柔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重回一贯的淡漠冷清。

“演得尽兴吗?”
张极低头看着我,语气慵懒

“他全程隐忍,连一句质问都不敢
“不够。”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芋圆羹,温热透过纸盒传来,心底毫无波澜
“当年他冷眼看着我被林知予逼到崩溃,连一句维护都不肯给,这点委屈,远远不够。”


“随你。”
张极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纵容

“明天老街市集,我继续陪你演戏。”
我点头,推门走进民宿,反手合上木门。
而另一边,左航并未回自己租住的民宿。
他绕到古镇最僻静的临河废弃廊亭,这里少有人来,夜色漆黑,只有河面零星反光,安静得能听见水流声。
白日所有强装的平静、体面、退让,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背靠冰冷木质廊柱,缓缓滑坐在地,双膝屈起,将脸埋进臂弯。
白日早餐铺我对他的温柔、指尖触碰的暖意、轻声的道谢,和街对面我依偎张极说笑、任由张极触碰脖颈、答应后山约会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重叠,反复撕扯。
一边是施舍般的假意温存,一边是毫不避讳的偏爱旁人。
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刺,醋意、难堪、委屈、无力,尽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出声,死死咬住小臂布料,压抑到极致的哭声闷在衣袖里,肩膀控制不住剧烈颤抖。
温热的眼泪不停浸透衣袖,砸在青石板上,一滴滴,全是求而不得的卑微。
他不是不懂,我在报复。
懂我假意亲近,懂我故意让他吃醋,懂我所有温柔都是演给他看的戏。
可他舍不得抽身。
当年酒会构陷、林知予步步紧逼、家族软肋受制,所有误会他都有完整证据可以解开,他从来没有背叛,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许靖棠。
是他当年懦弱隐忍,不敢及时撕破局面,任由流言伤害她,任由她独自熬过无数自我怀疑的黑夜。
错在先的是他,活该承受这一切。
所以我怎么戏耍他,怎么靠近别人刺伤他,怎么忽冷忽热拿捏他,他都认。
他可以咽下所有吃醋的苦楚,可以独自躲起来哭,可以承受所有落差带来的崩溃。
只要我肯给一丝机会,只要我最后愿意原谅他,愿意留在他身边。
哭了许久,晚风冻得他小臂发凉,左航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通红,眼尾湿漉漉,下颌紧绷,眼底哭过的脆弱散去,只剩偏执又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白天被我触碰过的小臂,轻声呢喃,语气卑微到尘埃里

“没关系,我等你。”

“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别彻底推开我就好。”

“我不怕委屈,不怕吃醋,不怕你利用我。”

“我只怕,你永远不原谅我。”
他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整理好褶皱的衣摆,将所有脆弱、狼狈、眼泪全部藏好。
天亮之后,他依旧是那个分寸得体、温柔迁就、对许靖棠有求必应、毫无脾气的左航。
独自消化黑夜所有崩溃,白天继续奔赴她,继续心甘情愿,被她刺伤。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民宿院门被轻轻叩响。
我推开院门,就看见站在门外的左航。
他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是昨夜彻夜难眠、哭过太久留下的疲态,可眉眼依旧干净温顺,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还有一束新鲜金桂。

“早。”
他看向我,语气平和,仿佛昨夜独自崩溃落泪的人从不是他

“市集今早开市,给你买了爱吃的豆沙糕。”
不计较昨夜的戏耍,不提及深夜的委屈,一如既往,满心满眼,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