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连着三日晴好,古镇秋日暖阳和煦,沿街金桂全开,风一吹,整条老街都浸在清甜花香里。
晨起薄雾未散,临河老字号早餐铺烟火蒸腾,木质桌椅摆在街边,坐满吃早食的游人。
我一身米白色针织长裙,推门走进早餐铺时,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的左航。
他孤身一人,面前摆着一碗清粥,指尖捏着竹筷,眉眼安静看向窗外河面,周身气场寡淡,连日偶遇,他永远准时出现在我常来的早餐铺,却从不主动凑桌,永远隔着空位等候。
这几日相处,他恪守分寸,温和平淡,闭口不提过往半分过错,事事迁就,处处避让,把所有卑微藏得极深。
而我心底积攒经年的委屈、那段被流言磋磨、被他冷眼旁观的日夜,从未消散。
误会可解又如何,他当年的沉默旁观,早已刻成我骨子里的厌恶与恨意。
我要的从不是解释,不是真相,是让他尝一遍,我当初受过的所有酸涩、猜忌、心口绞痛。
我径直抬脚,没有如往日一般选远处空位,反而走到左航对面,拉开木椅落座。
动作直白,打破两人长久以来的安全距离。
左航握着筷子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我,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褪去清冷,添了浅淡温和,语气放得极轻

“今天坐这边?”
以往碰面,我永远刻意隔桌而坐,礼貌疏离。
“随便坐。”

我抬眸看他,眉眼褪去往日淡漠,染上几分刻意柔和,语气慵懒亲昵,打破往日客套疏离
“这边晒太阳暖和。”

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我眉眼,我直视他眼底,笑意浅浅,全然是从前偏爱他时的模样,刻意复刻温柔。
左航眸色微动,耳尖微微泛红,克制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小心翼翼

“想吃什么?我帮你点。”

“还是桂花汤圆,不加糖?”

“我记着呢。”
他应声起身,起身时下意识替我拢了一下窗边吹来的碎发,动作轻柔,是熟稔至极的亲昵,他做完这个动作,又下意识紧绷脊背,怕我反感抵触,随时准备收回手。
可我没有躲闪,没有露出嫌恶,甚至微微仰头,坦然承接这份亲近。
左航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隐忍许久的期许,悄悄浮上来。
他以为,我终于放下芥蒂,愿意重新接纳他。
不过是我精心演的戏。
很快,一碗温热桂花汤圆端上桌,左航推到我面前,连勺子都摆好,细致妥帖,倾尽温柔。
早餐席间,我一改往日惜字如金,主动搭话,会顺着他的话题闲聊,会接住他所有闲谈,甚至会在他低头喝粥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触碰一瞬,再自然收回。
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主动搭话,每一个柔和眼神,全是刻意伪装。
左航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眉眼褪去落寞,语气都轻快几分,低声和我聊老街景致,聊秋日花期,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欢喜。

“这几天,你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了。”
他垂眸,嗓音轻得像呢喃,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
我舀起一颗汤圆,抬眼看向他,笑意温婉,语气缱绻
“没有在乎,哪儿来的讨厌?”

谎话脱口而出,毫无波澜。
左航喉结轻滚,眼底暖意翻涌,连握着碗筷的力道都放轻,乖乖应声

“我会慢慢等,等你彻底原谅我。”
这一顿早餐,我全程配合亲昵,接受他递来的纸巾,收下他备好的桂花糖,甚至临走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小臂,语气软糯
“谢了,左航。”

他僵在原地,看着我指尖触碰过的衣袖,愣了许久,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欢喜。
我转身离开早餐铺,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去,淡漠覆上眉眼,径直走向街对面文创店门口。
张极倚在梧桐树下等我,身着黑色休闲外套,眉眼散漫,看见我走来,自然抬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入身侧,动作随性亲密。

“吃完了?看你陪他聊得挺开心。”
张极低头,气息落在我耳廓,语气戏谑。
“演戏而已。”

我抬手搭上他小臂,姿态亲昵自然,抬头看向他,语气直白
“帮我演完这场戏,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乐意至极。”
张极抬手,替我拂去肩头沾染的桂花碎屑,指尖刻意摩挲我的脖颈,动作暧昧张扬,毫不避讳。
而早餐铺窗边,左航起身结账,抬眼便看见街对面一幕。
阳光刺眼,他清清楚楚看见,我依偎在张极身侧,眉眼笑意真切,是对着他从未有过的松弛亲近,张极揽着我的腰低头说笑,两人距离极近,亲昵无间。
方才我对他的温柔、主动、亲近,尽数成了笑话。
左航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暖意瞬间褪去,眼底一点点覆上暗沉,喉间发紧,心口密密麻麻泛疼。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胸腔翻涌酸涩、不甘、醋意,还有无处安放的委屈。
他没有上前,没有质问,没有打断。
骨子里的克制,还有不想惹我反感的执念,死死困住他。
他只能看着,看着我对别人温柔,对别人亲近,把方才给他的温存,复刻给另一个男人。
张极似有所觉,抬眼看向窗边的左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低头,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故意抬高音量

“下午带你去后山看漫山秋菊,好不好?”
我仰头点头,语气轻快坦然
“好,都听你的。”

一字一句,精准砸进左航心底。
左航垂下眼眸,长睫遮住眼底泛红,默默收回目光,转身快步走入巷子里。
整条老街桂香清甜,可他周身只剩寒凉。
午后古镇游客散去,巷弄僻静无人。
左航独自蹲在临水小巷拐角,背靠冰冷白墙,指尖死死攥紧方才我碰过他小臂的那只手,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嘶吼,没有失态,只有无声压抑的落泪。
温热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极小的水渍,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哭声,把所有醋意、委屈、心酸、被戏耍的难堪,全部咽进肚子里。
他怨吗?怨。
怨我假意亲近玩弄他心意,怨我转身就依偎别人,怨自己掏心掏肺,依旧留不住我分毫。
可恨吗?恨不起来。
他清楚当年误会可解,清楚是他当初做错在先,是他亲手弄丢我的偏爱,是他活该承受这些。
他抬手抹掉眼角泪水,指尖擦去泪痕,眼底哭过后只剩偏执的坚定。
哪怕被戏耍,被对比,被刻意伤害。
他还是想等,想对我好,想等我放下过往,等一句迟来的原谅。
傍晚时分,我和张极逛完后山归来,沿河步道晚风微凉。
我远远看见左航站在民宿门口,手里拎着温热的芋圆羹,是我爱吃的口味,静静等候。
看见我走来,他眼底哭过的泛红还未褪去,眉眼温顺,褪去所有不甘戾气,依旧如常,上前半步,将温热食盒递到我面前,语气温柔如常,半点不提白天所见,不提委屈

“后山风大,给你带了热芋圆,暖胃。”
全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甘愿自吞委屈,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偏爱讨好。
我抬眸看向他泛红的眼尾,心底毫无动容,只淡淡接过食盒,假意温柔
“辛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