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利益与真相的交易
沼泽的夜雾又冷又湿,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顺着领口袖口往骨缝里钻。
苏玄的身影在雾中起伏,脚尖点过浮根、草墩和半沉的朽木,轻得像一片被夜风卷着的枯叶。
【谪仙影】的灵觉悄然铺开,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都在他脑中纤毫毕现,左边泥潭下,一只水蝎子蜷着装死;右前方的浅滩上,三条沼泽角蝰正为一个洞穴吐信子对喷;而顺着那道被十几双靴子踩烂的泥泞痕迹往深处追出两里,一片被浓雾捂得只剩昏黄残光的临时营地,正趴在一处高地上喘气。
巴顿的队伍,果然半路扎营了。
深夜强行军,那是往外送人头的蠢货才干的事。
巴顿贪婪,却不是蠢货。
苏玄在一丛垂落的气生根后停住,收敛呼吸心跳,像一尊落了灰的石像,静静等着。
他等的东西,很快就来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营地边缘绕出一个魁梧身影,一边走一边低声骂骂咧咧,腰间厚背大刀随着步伐哐当乱响,径直朝旁边那片乱石岗而去。
巴顿,落单了。
苏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不再遮掩身形,脚下一点,鬼魅般切进乱石岗的阴影,在巴顿前方五步处,缓缓现出身来。
“什么人!”
巴顿的反应快得惊人,话音未落,厚背大刀已出鞘半尺,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整个人半蹲成发力姿态,这是佣兵堆里滚出来的保命本能。
看清那身熟悉的兜帽,他的瞳孔缩了缩,一股火气“腾”地窜上脑门。
“又是你这装神弄鬼的把戏!”他压着嗓门低吼,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警惕地扫视四周——深更半夜,荒沼孤岗,对方敢单刀赴会,背后没鬼才怪,“说!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一路缀着老子?”
苏玄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开口,声音穿透浓雾,字字清晰:
“巴顿团长,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巴顿的刀,顿了一下。
“但跟着那些暗中引导的人走,你和你的兄弟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反而会变成别人的猎物。”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远处营地飘来几声含糊的鼾声梦呓,衬得这片乱石岗死一般寂静。
巴顿眯起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兜帽客,戒备丝毫未减:“小子,你又想说什么?之前胡言乱语,我还没跟你算账。”
那口恶气他还记着呢。
营地门口,当着几百双眼睛,这小子几句话就搅得他队伍人心浮动,连他这个当团长的,都被戳得后脖颈发毛。
“我不是你的敌人。”苏玄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一丝烟火气,“我能帮你避开真正的陷阱,找到可能有价值的地方。但你需要帮我一个小忙: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意外’地制造一场足够大的骚乱,目标,要指向那些喜欢在暗处下手的人。”
“骚乱?”
巴顿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这位仁兄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飞快地拨算盘:乱起来,浑水才好摸鱼……可转念又是一道寒意,这要求听着轻巧,实际是要把他全队架在火上烤。
他啐了一口,嗤笑道:“我凭什么信你?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一个来历不明、无门无派的独行客,跑来指挥他这个拥兵上百的团长做事?
传出去能笑掉大牙。
苏玄也不恼,仿佛早料到这一出。
他缓缓抬手,指向西北方向一片被夜色泡得发黑的枯树林。
“那里,向下挖三米,有惊喜。”
“如果你发现我说的是真的,再来找我。”
“记住,”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骚乱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位‘公爵’大人的目光。”
“公爵”二字一出口,巴顿的眼皮狠狠一跳。
黑水公爵。
那位在营地外围前呼后拥、连帐篷都比别人高出一头的贵人,这小子连他都门儿清?!
巴顿盯着苏玄,看了足足三个呼吸,喉结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老规矩,他们团的规矩第一条: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先看看脚下有没有铁夹子。
挖三米泥而已,本钱小得可怜。
挖出东西,血赚;挖不出来,就当开个盲盒。
“老子就陪你玩玩。”他把大刀往肩上一扛,凶相毕露,“可要是挖出个屁来,”他拍了拍刀背,“老子就把你埋回那个坑里,也给你来个三米惊喜。”
苏玄微微颔首,身形一晃,重新融进夜雾。
一刻钟后,巴顿摸回营地,一脚踹醒心腹老雕,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精瘦汉子。
“带上老幺和瘸六,去西北那片黑树林。”巴顿声音压得极低,“就说去查有没有人埋伏。到了那棵雷劈的歪脖子枯树底下,往南挖,挖够三米。”
老雕一愣:“团长,大半夜的挖……”
“叫你挖你就挖!”巴顿眼一瞪,随即又缓了声气,“挖到什么都给我原样带回来。别用手碰,用油布包。”
老雕不敢多问,招呼了两人,扛着工兵锹没入夜色。
巴顿回到原地,嚼着肉干,有一搭没一搭地驱赶脸前的蚊虫,眼睛却一直往西北方向瞟,嘴里骂骂咧咧:“挖个屁……最好真挖出个屁……”
两百余米外,一株半枯的老树后。
艾拉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她是在营地外围发现那道兜帽身影的。
直觉告诉她,这个当众搅局又全身而退的年轻人身上,藏着关于这片沼泽的生死答案,于是她咬了咬牙,远远缀了上来。
方才乱石岗上那段对话,被雾气滤得七零八落,可几个词还是钻进了她耳朵:
“骚乱”……
“公爵”……
“挖三米”……
每一个词,都让她头皮发紧。
她想起白天那句石破天惊的警告,想起那些“热心”指路者僵硬的背影,攥着短匕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这片沼泽里唯一还清醒的人。
艾拉悄然退后,身形没入蕨丛,做了一个决定——天亮前,带艾文离这片是非之地远一点。
或者……再多信这疯子一次。
小半个时辰后,西北方向的雾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雕三人回来了。
三张脸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老雕嘴唇哆嗦,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
“团、团长……”他把油布包往巴顿手里一塞,声音发飘,“三米,就三米……再往下,弟兄们说什么也不肯碰了。”
巴顿心里“咯噔”一下,扯开油布。
雾气里,三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片静静躺着,边缘参差如犬牙,表面蜿蜒着几道暗红细纹,像三条冻僵的活虫。
骨片旁,还有一只裂成两半的黑色石质祭碗,内壁凝着一层暗红的陈垢。
一股味道率先钻进鼻腔,铁锈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像放坏了十天的血。
巴顿鬼使神差地捻起一枚骨片。
入手刹那,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直贯天灵盖,他体内的魂力竟不受控制地一滞,武魂在识海深处不安地躁动咆哮,像野狗闻到了同类的尸体。
常年刀头舔血的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巴顿的脸色唰地白了,随即又涨成猪肝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猛地抬头看向西北的黑树林,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骨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挖三米,就挖出这玩意儿,那这片沼泽的地皮底下,早就被某些东西泡透了。
那小子的疯话,一个字都没掺水。
这里真的有黑暗势力在伸手。
而他们这帮做着魂骨发财梦的,根本不是来寻宝的。
是来上菜的。
而与此同时,数百米外的一团浓雾深处。
影蛇墨菲静静悬在一根横枝上,整个人像一条盘起的灰色蛇蜕,狭长的眼睛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今晚亲自出手了。
两个手下被干净利落地放倒在泥地里,记忆搅得稀烂,关键节点像被老鼠啃过。
他追了半夜,痕迹断在复杂林间,断得干净漂亮。
毒蛇的耐心有限,但毒蛇的直觉从不出错,猎物消失前,最后一个绕不开的变量,是巴顿。
于是他守在这儿。
然后,他就看到了令他疑窦丛生的一幕:那道该死的兜帽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巴顿面前;两人低语;随后巴顿派人夜出挖掘;再然后,巴顿的脸色,当着他的面,从红润一路烂成了死灰。
墨菲的舌尖,缓缓舔过干裂的嘴唇。
知道“公爵”的存在,能在魂帝的眼皮子底下玩失踪,还能精准点出一处埋着污秽之物的位置……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次是手下失手。”他在心底冷冷地想,“这次,本座亲自来。要,活的。”
灰色身影从横枝上滑落,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游动,像一缕凝成实体的阴风,朝乱石岗疾掠而去。
苏玄的脊背,毫无征兆地绷紧了。
那股熟悉的、如附骨之疽的阴冷锁定,重新缠上了他的感知,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
冰冷。滑腻。沉重。
像一条真正的巨蟒盘上了猎物的脖子,而且,正在收紧。
三百米。
两百米。
浓雾深处,某种冰滑的东西正贴着地面无声游近,连虫鸣都在它经过的路线上诡异地熄灭了。
苏玄兜帽下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串沉重的脚步声踏碎泥水,由远及近。
巴顿攥着那包骨片,大步流星折回乱石岗,而那道兜帽身影,已经静静候在原地,仿佛料定他会回来。
“小子。”
巴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低哑得吓人。
“东西,老子亲眼见到了。”
“现在——”他上下牙磨得咯咯作响,蒲扇大的手把油布捏得咯吱直响,一字一顿,“跟老子找个地方,把这笔账,好好算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