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村长家宴,稚子无魂
老杰克的目光落在苏玄身上,上下那么一打量,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倏然闪过一丝极快、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精光。
旋即,这光芒便被更深的慈祥笑意淹没,快得让人疑心只是夕阳余晖造成的错觉。
“哎呀!这位小先生,快请进,快请进!”老杰克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充满了山里人特有的热情,他侧身让开门口,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更盛,“老朽就是这圣魂村的村长,他们都叫我老杰克。刚才听阿牛说有位喜欢记录风物的小先生来了,老朽这心里啊,可是高兴得很呐!咱们这偏僻小地方,好久没来过您这样有学问的年轻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接过苏玄手中那套略显陈旧的“行头”,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切感。
苏玄顺势将卷轴等物递了过去,入手能感觉到老杰克指节粗糙,力道却很稳。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和感激:“村长您好,我叫苏玄,游历至此,冒昧打扰,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一点都不麻烦!”老杰克哈哈笑着,声音在屋里回荡,侧身引着苏玄走进屋内。
石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些,堂屋正中是一张厚重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墙边靠着简陋的木架,摆着些陶罐和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草木和淡淡烟火混合的气息。
“来来来,先进屋坐,喝口水,歇歇脚。”
他步履看似缓慢平稳,但引领苏玄走向堂屋侧边椅子的动作,却透着一种不着痕迹的流畅。
苏玄跟在半步之后,【谪仙影】带来的极致感知悄然铺开,如同最细腻的蛛网,捕捉着周围的一切。
老杰克的气息……很内敛。
不像普通老者应有的那种气血衰败的虚浮,反而像是一口表面平静、内里却深不见底的古井。
魂力波动被收敛到了极致,若非苏玄感知特殊,几乎会以为他就是个寻常的、身体硬朗的老村长。
“老婆子!老婆子!快出来,来客人了!”老杰克冲着里屋方向喊了一嗓子,然后示意苏玄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笑容可掬地打量着苏玄,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赏一件稀罕物件。
“小先生是哪里人啊?怎么独自一人跑到我们这山旮旯里来了?”
“晚辈祖籍偏远,自幼好读杂书,尤爱各地志怪传说,便想着趁年轻,四处走走看看。”苏玄回答得滴水不漏,神态自然,“在石溪镇听闻圣魂村之名,感觉颇有古意,猜想必有不凡来历,心向往之,便冒昧寻来了。只求能借宿几日,搜集些轶闻掌故,记录下来,定不会过多叨扰村中宁静。”
“不叨扰,不叨扰!”老杰克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咱们村安静惯了,有人来说说话,聊聊天,是好事!小先生想住多久都行,老头子我这儿,别的没有,干净房间和粗茶淡饭还是管够的。”
这时,一个围着粗布围裙、面容慈和的老妇人端着一个木盘从里屋走出,盘中放着陶壶和几个粗瓷碗。
她看到苏玄,也是露出热情的笑容:“哎哟,真是个俊后生。渴了吧?先喝碗山里采的野茶,解解乏。”
“多谢大娘。”苏玄起身道谢,接过温热的茶碗。
茶水微黄,入口有淡淡的草木清气,似乎并无异常。
老杰克又吩咐老伴去准备晚餐,要“多弄两个菜,别怠慢了客人”。
老妇人应声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老杰克便如同一个最健谈、最热情的主人,跟苏玄聊起了圣魂村的“历史”。
从建村传说,到祖上某位据说能达到魂圣境界的魂师(虽然年代久远,具体事迹已不可考),再到村里的山林物产、四季风景……他谈吐清晰,逻辑顺畅,对各种传说典故信手拈来,显然对这套说辞烂熟于心。
苏玄扮演着一个好奇而专注的倾听者,适时提问,附和赞叹。
但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却始终保持着冰封般的清醒。
他注意到,每当话题稍微触及“近几十年村里是否出过杰出魂师”或者“现在村中可有年轻魂师在外闯荡”时,老杰克总会不着痕迹地岔开,或是用“如今魂师门槛高,孩子们资质平平”、“年轻人都恋家,不愿出去受苦”之类的理由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迅速将话题引回更久远的“光荣过去”或是山野趣闻。
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的光,像是在评估着苏玄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回应。
虽然隐蔽,但苏玄捕捉到了。
傍晚,家宴在堂屋摆开。
菜肴确实丰盛了,有熏制的腊肉,新鲜的野菜,炖得软烂的山菌,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香味扑鼻,勾人食欲。
老杰克和老伴热情地劝菜劝酒,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饭后,天色渐暗,但还未全黑。
院子里响起了孩童们嬉戏玩闹的笑声和叫喊声。
“村里孩子们顽皮,傍晚就爱聚在我家这院子里耍,不嫌吵吧?”老杰克擦了擦嘴,笑容慈祥地问。
“孩童天真烂漫,乃是世间最动听的乐章,晚辈岂会嫌吵。”苏玄笑着回应,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几个身影,心中微动,顺势道,“说起来,我所记录的风物志里,孩童游戏、传唱的童谣也是重要一环。村长,我能否……和孩子们聊几句,问问他们平日玩耍的游戏,有没有什么古老的歌谣?”
“哦?还有这个讲究?”老杰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爽快地摆摆手,“这有何难!小先生尽管去问,孩子们就喜欢有学问的大哥哥跟他们说话。小豆子!二狗!你们几个,过来,过来!这位苏先生想听听你们平时玩的游戏,唱的歌谣!”
他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很快,七八个年纪约在五岁到十岁之间的孩子,便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羞涩,围拢到了堂屋门口。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七岁左右的男孩,应该就是小豆子,他仰着脸,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苏玄。
苏玄也走了出去,蹲下身,让自己和孩子们的视线平齐,脸上露出温和亲切的笑容。
“小朋友们好呀,我叫苏玄。我最喜欢听故事和歌谣了,你们平时都玩些什么呀?有没有特别好玩的游戏?或者,奶奶、爷爷有没有教过你们什么好听的歌?”
孩子们起初还有点拘谨,但在苏玄耐心的引导和老杰克在旁“大方”鼓励下,很快便打开了话匣子。
有的说喜欢玩捉迷藏,有的说喜欢用草编蚱蜢,还有的比划着玩一种叫做“砸山果”的游戏。
苏玄一边听,一边点头,适时夸奖几句,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他状似不经意地、如同闲聊般提到了一个话题:“你们都好厉害呀。对了,你们村里孩子是不是都要进行武魂觉醒呀?那可是大事,觉醒出厉害的武魂,以后就能成为魂师了呢!你们都觉醒了什么武魂呀?有没有特别厉害的?”
提到这个,孩子们更来劲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觉醒了!我的武魂是小石头!”一个男孩举起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的是蒲公英!风一吹就散啦!”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嘻嘻笑着。
“我是短木棍!”“我是铁勺!”“我是麻雀羽毛!”
苏玄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沉了下去。
他声音依旧温和:“哇,种类真多呀。那魂力测试呢?测试师怎么说?魂力等级是多少呀?”
“测试师爷爷说我魂力是零,没法修炼呢。”小豆子挠了挠头,有些茫然,“不过村长爷爷说没关系,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魂师的,在村里好好生活也一样。”
“对,我们都一样,都是零。”“爹娘说,我们不是当魂师的料。”“村长爷爷说,外面的魂师世界太危险,我们在村里最安全。”
十几个孩子,男女都有,年龄略有差异,但武魂清一色是“小石头”、“蒲公英”、“短木棍”、“铁勺”这类毫无修炼潜力的“废武魂”,魂力等级,全部为零。
整齐划一得令人毛骨悚然。
苏玄心中那因骨片而起的疑窦,此刻如同被浇上热油,轰然升腾,化作冰冷的火焰。
一个偏僻的、以“圣魂”为名的村庄,连续多批孩子觉醒,结果全是这种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的废武魂,魂力皆零?
这概率,比天上连续掉馅饼正好砸中同一个位置还要低得多。
邪魂师的实验?
某种抽取、污染、还是……筛选?
这个平静的村庄,到底在掩盖什么?
老杰克那看似慈祥的笑容背后,究竟是守护,还是别的什么?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和孩子们说笑了一会儿,又问了些童谣,记下了几个简单无害的歌词,才在老杰克“孩子们该回家吃饭睡觉了”的招呼声中,结束了这场“搜集”。
夜色已深,山村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夜枭的啼鸣。
老杰克给苏玄安排了客房,就在堂屋侧后方,干净整洁,铺盖也都是新换的。
临睡前,老杰克还特意来嘱咐,说山里夜凉,让他关好窗,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苏玄道谢,表示一切很好。
关上门,吹熄了油灯。
黑暗笼罩了房间。
苏玄并未躺下,他静静地坐在床沿,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隔壁老杰克夫妇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走到窗边。
木窗被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山风带着夜露的气息涌了进来。
他的目光越过静谧的村庄屋舍,牢牢锁定在村子最中央,那座在月光下显露出模糊轮廓的古朴建筑——祠堂。
祠堂规模不大,黑瓦石墙,门前似乎还有两棵大树,此刻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摇曳的暗影。
整个祠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甚至有些阴冷,村里其他地方还有零星灯火,唯有那里,一片漆黑死寂,仿佛连月光都刻意避开了那片区域。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祠堂的刹那,【弑神战锤】那源自武魂深处的、微弱的躁动感,骤然变得清晰了一丝。
不,不仅仅是躁动。
苏玄缓缓闭上眼睛,将【谪仙影】带来的极致精神感知,如同最轻柔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朝着祠堂方向延伸过去。
风声、虫鸣、草木摇曳……剥离这些自然的“声音”后,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魂力波动,如同水底最暗流涌动的漩涡,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波动隐晦、阴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感,并非魂兽所有,也绝非自然形成。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这股微弱的魂力波动深处,隐约与他白天在老杰克身上感知到的、那被刻意收敛掩盖的气息,存在着一丝极其隐秘、难以察觉的……共鸣。
仿佛同根同源,却又略有不同。
老杰克……祠堂……
苏玄睁开眼睛,眸中最后一丝暖意褪去,只剩下冰潭般的冷静与深邃。
他轻轻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却没有躺下。
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已无骨片、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冰冷触感的衣襟。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他脚下投出一道狭长的光斑,又缓缓移动。
夜色,正浓。
他抬起手,指尖在黑暗中,轻轻勾勒出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几乎融于夜风的淡淡影痕。
村长,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