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浸寒,月色沉凉如水,清辉漫过窗棂,铺得满室皆是化不开的死寂。
洛冰河向来眠浅,素来难有安枕之时。
自沈清秋阖目僵卧、气息沉寂的这几日,朝来暮去,风月虚度。柳清歌每每趁月色独行而至,一身锋刃裹着放不下的执念,几番悄然靠近,总想再看一眼这具毫无活气的仙躯。洛冰河日夜心弦绷至极致,半点松懈也不敢有,更遑论酣眠。他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独自熬着遥遥无期的等候,世间万千景致尽数抛诸脑后,胸腔里只剩翻来覆去的焦灼与无边枯寂。
是以身侧那一缕自骨血里漫出的细微颤栗,刚一浮现,便瞬间刺破了他薄如蝉翼的浅眠。
洛冰河骤然惊醒,心底警铃轰然炸响,第一反应只当是有人私闯寝居。可他匆匆侧过头望去的刹那,周身层层叠叠的凛冽戒备、连日紧绷而生的冷硬心绪,尽数轰然崩塌,碎得一干二净。
那细微的颤抖,竟来自沈清秋。
是沉寂多日、宛若失去生机的师尊,终于生出了一点活人的动静。
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翻涌沸海,顷刻间席卷四肢百骸,滚烫的情绪几乎要灼穿他的胸膛。可这份堪堪升腾而起的欢喜尚未落定,一股刺骨寒凉便猛地攥紧了他的心口。
眼前之人苏醒,不见半分劫后余生的安然,只剩灵台倾覆、神魂受困的破碎模样。积压数年的心魔缠裹神魂,早已在他识海深处扎根,此刻尽数破土而出,将沈清秋牢牢囚在无尽煎熬之中。
他身上连绵不绝的轻颤与夜寒无关,是过往一桩桩旧事、一句句违心之言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垮了心神。半生刻意摆出的淡漠疏离、自欺欺人的冷静自持,在此刻再无半分支撑,尽数裂作碎片。往日里所有刻意回避、强行搁置的亏欠,化作燎原业火,一寸寸灼烧着他摇摇欲坠的灵台。
沈清秋眉峰死死向内蹙拢,拧出一道经年难消的凄苦纹路。往日里清隽温润、遇事永远从容有度的仙容,此刻惨白如蒙霜碎玉,全然褪去了一身风骨自带的温润光泽。唇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僵硬地不住发抖,单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与憾恨,正生生压得他仙骨弯折。他素来克己自持,任凭何种险境都不肯显露半分狼狈,唯有此刻,从灵魂深处透出难以掩藏的自我煎熬。
洛冰河心口猛地一缩,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忙伸手抚上他的额角。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湿黏,细密冷汗浸透额前软发,一缕缕黏在苍白颊侧,这并非身染寒疾的病弱之相,是心神彻底崩乱、长久被沉重心绪磋磨出来的虚脱。
未等洛冰河细细探查,沈清秋那双微凉纤细的手猛地抬起,失控一般死死攥住了他的小臂。
力道疯乱偏执,带着难以自控的自苦。
此刻他神志早已涣散大半,心底盘桓不散的唯有一桩心事,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过往亏欠堆积如山,纵有千般念头也无从弥补,无一处可容他消解心底郁结。指尖深深陷进皮肉肌理,任由细碎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他好似唯有借这份肉身真切的痛感,才能稍稍冲淡心底翻涌不息的沉郁。
那点点刺目的猩红,彻底搅乱了洛冰河仅剩的方寸。
他惶然无措,半点不敢用力挣脱,唯恐稍一用力,便会折损这好不容易醒转过来的人。只放轻力道,慢慢纾开他僵直蜷缩的指节,长臂一伸,将这具濒临溃散的单薄身子牢牢拥入怀中。滚烫宽厚的掌心一遍遍地熨帖着他寒凉颤抖的脊背,温柔地缓缓摩挲顺抚,低沉缱绻的嗓音贴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轻唤师尊,妄图以自身暖意,收拢他四散飘零的神志。
可一切皆是徒劳。
困住沈清秋的从不是虚无梦魇,而是他自己心底跨不过的心结、偿还不清的旧债。心魔由心底的愧悔滋生,早已深植神魂,寻常外物根本无从消解。
洛冰河眸光沉凝如万丈寒渊,当即凝起一身精纯魔元,打算渡入他荒芜紊乱的识海,强行压下翻涌不休的心魔。孰料指尖灵力方才凝聚成形,怀中人倏然睁开双眼。
一室月色瞬间静得死寂。
那双往日清润柔和、藏尽克制风骨的眼眸,此刻尽数被浓稠猩红浸染,眼尾迤开一片迷离妖冶的红,水雾氤氲,眸光涣散空洞,寻不到半分往日清明。多年刻意伪装的淡漠疏离、端着仙尊身份维持的体面,还有那些自欺欺人的疏远,在此刻碎得彻底。
灵核早已损毁,仙力空空荡荡,肉身的痛楚于他而言反倒无足轻重。真正日夜凌迟他的,是那些清醒扎根心底的旧事——他欺瞒、辜负、伤害了全心待他的洛冰河,却始终没有半分弥补的余地。
沈清秋神志迷离,唯独心底那份沉甸甸的郁结清晰刺骨。不知何时攥在掌心的锐器泛着冷冽寒光,他指尖虚软无力,动作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偏执,抬手便朝着自己白皙纤薄的小臂狠狠划下。
寒光一闪,皮肉绽开一道鲜红伤痕,温热的血液顺着苍白细腻的肌肤缓缓蜿蜒流淌,触目凄绝。
洛冰河心口骤然抽起剧痛,几乎窒息,指尖运力一瞬碾碎那枚锐器,漫天细粉簌簌落在床榻之上。
没了借以自苦的物件,沈清秋眼底积压的沉郁与崩溃再无半分遮掩。翻涌不休的酸涩、蚀骨的悔恨、无处安放的万千心绪彻底倾覆神魂。他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洛冰河,猩红眼底裹着委屈、痛楚与浓重的自责,模样狼狈又茫然。
这份郁结并非针对洛冰河,是恼恨自己当年的懦弱自私,恼恨自己亲手辜负了少年毫无保留的一片赤忱。
趁着洛冰河心神震动、失神恍惚的刹那,他猛地垂首,尖锐齿尖狠狠落于洛冰河颈侧最柔软的肌理。
咬下的力道狠戾,身躯却同步不住地破碎颤抖。
混沌之中,他只认准了眼前这人,满心想要致歉、想要弥补,想要留住这唯一被他亏欠至深的人。多年说不出口的悔憾、心魔日夜啃噬带来的煎熬,尽数化作这一场失控的宣泄。
洛冰河分毫未曾躲闪挣扎,安然承下他所有失控的冲撞。他心知怀中人这般癫狂,从无意伤人,不过是被心底解不开的结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以这种方式宣泄苦楚。
他立刻催动体内醇厚绵长的魔元,源源不断渡入沈清秋空竭衰败的躯壳,细细梳理他翻覆错乱的气息。奈何心魔根植神魂,由愧悔而生,单凭外力灵力,终究难以抚平他心底经年沉疴。
眼睁睁看着师尊困于自我折磨之中,洛冰河满心皆是无力与焦灼,胸腔闷堵得发疼。
许久之后,颈间的力道才缓缓松开。
沈清秋微微抬起身,涣散飘摇的眸光轻轻落定在洛冰河眉眼之间。汗湿的鬓发凌乱贴在惨白面颊,方才用力厮磨的唇瓣泛红肿胀,往日里那一身仙尊风骨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无处排解的凄柔郁结。
洛冰河喉间骤然收紧,正要俯身轻言安抚。
一滴滚烫热泪猝不及防从泛红眼尾滚落,沿着精致柔和的下颌线条缓缓滑落,坠在两人相贴的衣襟上,烫出转瞬即逝的灼热。
这是洛冰河生平第一次见到沈清秋落泪。
此人素来傲骨嶙峋,万事藏于心间,再难的境遇也不肯展露半分软弱,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落泪。可在心魔与积压多年的心绪彻底倾覆理智的此刻,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亏欠早已将他拖至临界点,日夜辗转,不得安宁。
不等洛冰河开口劝慰,沈清秋缓缓抬起纤瘦手臂,轻轻勾住了他的脖颈,身形微微晃动,主动朝他凑近。
微凉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覆了上来,虔诚又破碎,裹着化不开的卑微。
这一吻无关风月缠绵,是长久亏欠堆积出的致歉,是藏了半生、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是穷尽自身所有,想要弥补过往错处的心意。
再无半分刻意疏离,只剩极致卑微的缱绻。他神志迷离,浑身止不住轻颤,肢体绵软无力,动作却执拗地辗转贴合,将半生欺瞒、辜负,还有深埋心底、被他层层掩藏的在意与悔意,尽数揉进这场破碎沉沦的相吻之中。
唇齿相依,呼吸彻底交缠,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眼底未干的湿凉,衬得此刻的沈清秋狼狈又坦诚,卸下了所有仙尊的架子,再藏不住半分心事。
方寸床榻之间,细碎交织的喘息缠裹一室寒凉,满是经年难散的悔恨。
良久,沈清秋抵着他的唇,身躯簌簌发抖,耗尽神魂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字字破碎哽咽,吐出积压了半生、困他数年的心魔根源:
“……洛冰河……”
“对不……起……”
眼尾猩红未曾褪去,泪痕斑驳落在脸颊,湿长的睫羽不住轻轻颤栗。他软软塌在洛冰河怀中,彻底卸下一身伪装,任由心底翻涌的愧悔与压抑多日的牵挂,将自己彻底吞没在这片清冷月色里。
他这一生,亏欠洛冰河的实在太多。
多到心魔噬骨,神魂倾覆,纵有千言万语,纵愿以身相抵,也难偿当年分毫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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