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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惊鸿一瞥:汉武帝的心尖宠

初夏的荷塘铺满了新叶,绿汪汪的一片从漪兰殿的廊下一直铺到宫墙根,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人在翻动一卷极长的帛书。

《安民策》传到各郡已是四月末的事了。

起初只是几个靠近长安的郡县派人来书坊求购,后来消息越传越远,连南边的江陵、北边的雁门都遣了专使来。卫子夫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应付书坊总号和分号的日常生意,一边要安排人手抄写《安民策》发往各地。卫少儿刚生了卫安还在养身子,可也隔三差五让人把家中整理好的帛书送到书坊去。

最让卫汐月意外的是,刘彻在朝会上提了《安民策》之后,朝中几位老臣竟联名上了折子,请求将此书定为各郡守必读之典。折子上写得恳切——“此书十二策,策策切中时弊,若各郡守能奉为圭臬,天下黎庶可安。”刘彻批了“准”,又让少府拨了一笔钱给卫氏书坊,用以加印分发各郡。

消息传到书坊那日,卫子夫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好一会儿。卫少儿抱着卫安坐在后院的茶室里,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儿子,轻声说了句:“安安,你娘的书被天子定了。”卫安在梦里咂了咂嘴,什么也不懂。

而长安城里的百姓也渐渐知道了卫氏书坊的女东家们——卫家的几个姐妹,一个管书坊总号,一个管分号,还有一个据说写书。坊间甚至有传言说,那本《安民策》的背后,其实有宫里头那位皇后的手笔。这话没人证实,可也没人否认。

陈阿娇回京那日,是个晴好的初夏清晨。

她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城东门进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她比从前丰润了些的侧脸。她如今不再是皇后了,穿了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可眉宇间那层被压了许多年的沉气散尽了,整个人看上去舒展而清朗。

马车旁边骑着马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青布长衫,面容清秀,身量不高却坐得端端正正。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卷帛书,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车帘,像是在确认车里的人还安好。

沈哲。陈阿娇的夫婿。入赘陈家的那个书生。

马车停在卫氏书坊门口时,卫子夫正抱着账册从总号出来。她看见那辆马车先是一愣,然后看见了车帘后露出的那张脸。她快步走过去,陈阿娇恰好掀帘下车,两人在书坊门口面对面站了一息,然后都笑了。

“回来了。”卫子夫说。

“回来了。”陈阿娇应了一声,然后回头朝马上那人招了招手,“沈哲,过来。这是卫子夫,长安城里最会管账的女人。”

沈哲翻身下马,朝卫子夫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卫大家。”他在封地上时便常听陈阿娇提起长安城里卫家的事,知道这位卫子夫是书坊的总掌柜,也是皇后娘娘的亲姐姐。

卫子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陈姑娘眼光不错。”

陈阿娇白了她一眼:“叫谁陈姑娘呢。我嫁人了,叫陈夫人。”

“行,陈夫人。”卫子夫笑着引他们往里走,“先进来喝口茶。月儿在宫里,我让人去传话,她一会儿就来。”

消息传到漪兰殿时,卫汐月正坐在窗边看念月和据儿在地上玩。念月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毯子上翻布书,据儿则趴在地上推着一只木轮车满地跑,嘴里喊着“驾驾驾”。长宁坐在旁边画画,画的是今日学堂先生讲的那匹赤兔马。小长安一早就去学堂了,如今她的功课越来越多,每天回来都要写满三张帛书才肯歇。

卫汐月听了无忧的禀报,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去书坊。长宁,你和弟弟妹妹在家,母后去去就回。”

长宁抬起头:“娘,你去见谁?”

“见阿娇姨母。她从封地回来了。”

长宁想了想,低头在帛书上又添了一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在马旁边,然后认真地说:“那娘替我问阿娇姨母好。”

“好。”

卫汐月到书坊时,陈阿娇正坐在后院的茶室里喝茶。沈哲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翻着一卷《安民策》,偶尔抬头听她们姐妹几个说话。卫汐月进门先看见沈哲,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陈阿娇:“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沈哲?”

“嗯。”陈阿娇端着茶盏,语气随意得很,“从洛阳来的,读书人。入赘了。”

沈哲放下书卷站起来,朝卫汐月拱手行礼。卫汐月打量了他两眼——眉眼清秀,气质温润,说话不疾不徐。她忽然想起陈阿娇从前在椒房殿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再看看如今坐在书坊茶室里安然喝茶的她,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松了。

“坐吧。”她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封地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陈阿娇给她倒了盏茶,“桃林今年开了三茬花,我晒了不少花瓣。给你带了一包袱,放在车上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给几个孩子的。长安、长宁、念月、据儿,一人一份。”

“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信里写的,我都记着。”

卫汐月端着茶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阿娇姐姐,你如今比从前好看了。”

陈阿娇白了她一眼,可嘴角弯了弯。沈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书,偶尔伸手替她续茶,动作自然而妥帖。卫子夫和卫少儿坐在对面说着书坊的事,卫安被卫少儿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朝沈哲伸着手。沈哲低头看了看那孩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卫安便咧开嘴笑了。

傍晚回宫时,卫汐月把陈阿娇送的那包袱桃花瓣交给了无忧收好,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刘彻从宣室殿回来时,见她站在窗前出神,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在想什么?”

“想阿娇姐姐。”她靠在他怀里,“她从前在椒房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紧的,如今松下来了。”

“人找到了该待的地方,自然就松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你也是。”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陛下今日在朝会上说了什么?”

刘彻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朕今日立了长安为太子。”

卫汐月猛地转过身来:“什么?”

“长安为太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据儿为齐王。”

卫汐月怔了好一会儿。小长安今年才七岁,虽然聪慧伶俐,可要立为太子——那意味着她将是这大汉江山未来的继承人。她想起那个追着蜻蜓满院子跑的小丫头,想起她趴在书案上歪歪扭扭写“弟弟”两个字的样子,想起她骑在马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模样。

“陛下想好了?”

“想好了。”刘彻低头看着她,“长安有你的脑子,有朕的血性,还有卫家那股踏踏实实做事的劲儿。她担得起。”他顿了顿,“据儿那孩子,朕观他性子刚直,力气大,好武,封齐王正合适。齐地靠海,有盐铁之利,让他去那儿练本事。”

卫汐月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她想起灵泉空间里那些历史书——历史上的刘据最终没有好结局。可这一世不同,长安是太子,据儿是齐王,两个孩子各得其所,各自有各自的路。

“那念月呢?”她轻声问。

“念月——”刘彻低头看了看在榻上翻帛书翻得入神的小女儿,“朕还没想好。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朕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她。”

卫汐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念月正安安静静地翻着那卷《安民策》,小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字迹,像是在认真读。她想起长宁说过的话——“妹妹以前住在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很多书”——忽然弯了弯嘴角。

“不急。”她说,“念月有她自己的路。”

窗外初夏的晚风从荷塘上吹来,带着新荷和青草的清香。念月抬起头看了她父皇母后一眼,安安静静地弯了弯嘴角,然后低头继续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