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那日,长安城飘了最后一场细雪。
卫少儿是在黎明时分发动的。她住在卫家老宅东跨院里,卫君孺和公孙贺婚后一直住在这里,卫子夫也从书坊后面的小院搬了回来,方便照应。天还没亮,霍去病就骑着快马赶到了老宅,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砖咚咚响。
卫君孺端着一盆热水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去病,你坐下。你娘生你的时候比这还慢呢。”
“舅母,我坐不住。”霍去病又踱了一圈。
“那你别在我门前那块砖上磨,再磨下去砖要穿了。”
霍去病终于停下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可手指一直在膝上敲着,把石凳敲得笃笃响。卫子夫从屋里探出头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又把手收了回去,攥着拳头搁在膝上。
天光渐渐亮起来时,屋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霍去病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卫君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笑着递给他:“恭喜,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霍去病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他抱过小长安,抱过长宁,抱过念月和据儿,可此刻抱自己亲弟弟的感觉完全不同。这小子比他们都轻,比他们都软,小拳头攥着搁在脸侧,像一颗还没长开的果子。
“叫什么?”卫君孺问。
霍去病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想起那日他说过的话——“不管男女,名字里都带‘安’”。他抱着弟弟走进屋里,在卫少儿榻边坐下来,把孩子放在她枕边。卫少儿脸色苍白却带着笑,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脸,然后抬头看他:“你舅父拟的字,用哪个?”
“安。”霍去病说,“卫安。平安的安。”
卫少儿弯了弯嘴角,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轻声唤了一句:“卫安。小安安。”
婴儿在梦里咂了咂嘴。
消息传到漪兰殿时,卫汐月正坐在窗边校对新书的稿子。她听完无忧的转述,放下手里的帛书笑了起来:“安安?去病起的?”
“是。大将军说,不论男女都叫‘安’。”
卫汐月低头看了看正在榻上翻帛书的念月,又看了看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据儿和长宁。念月抬起头来,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娘一眼,然后轻轻念了一声:“安安。”
“对,安安。你表弟叫安安。”卫汐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那日午后,卫氏书坊推出了新书《安民策》。
这本书与《万民录》不同。《万民录》讲的是寻常百姓日常的养生治病,《安民策》讲的却是更大的事——如何劝农桑、如何均赋税、如何兴学堂、如何赈济灾民。卫汐月从空间里的历史书中整理出历朝历代安民济世的经验,又结合卫家先祖留下的农桑旧事,编排成十二策。每一策后面都附了简单易行的条文,便于地方官吏和乡绅参照施行。
刘彻先读的稿子。他坐在漪兰殿的书案前翻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盏茶。读完最后一策时,他合上帛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卫汐月说:“这本书朕要在朝会上提。”
“提什么?”
“提让各郡守都读一读。”他看着她,“你写的东西,该让更多人看到。”
卫汐月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念月,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提可以,可别说是我写的。”
“那朕说是卫家旧典。”
“行。”
刘彻果然在朝会上提了。满朝文武听说卫氏书坊出了一本讲安民之策的新书,先是议论纷纷,随后便有人去书坊买来读。不到半月,《安民策》的名声便从长安传到了周边郡县,有些地方官吏甚至派人专程来书坊求购,一买就是十几册带回衙门给属官传阅。
书坊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卫子夫一边应付着蜂拥而来的书商和官差,一边还得张罗自己的婚事。
她的婚事是年前定的。
对方姓陈,是个从江南来的书生,名唤陈砚。三十出头,早年游学四方,后来在长安落了脚,在城东开了间小小的私塾。他常来书坊买书,一来二去便认识了卫子夫。起初只是聊几句书,后来聊得多了,便渐渐生出些别的心思。陈砚为人温润谦和,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妥帖。卫子夫从前世到今生,从未想过自己会嫁人,可陈砚来提亲那日,她坐在书坊后院的茶室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让卫少儿替她递了话——“三日后成亲”。
“三日后?”卫汐月听说时吃了一惊,“姐姐怎么这么急?”
卫子夫端着茶盏笑了笑:“我这一世什么都慢,嫁人这件事想快一回。”
卫汐月看着她眼底那层安安静静的光,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只让无忧送了一套宫中织造的新婚锦被过去,又把自己从前在平阳府时攒下的一对玉镯包了送她。卫子夫收了,低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三日后,卫家老宅又摆了一次喜宴。这回比卫君孺那回简单些,只请了卫家人、书坊的伙计、和陈砚那边的几个至交。卫子夫穿了身素净的红色嫁衣,没有盖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陈砚站在堂前等她,身材清瘦,面容温和,见卫子夫走出来时微微弯起了嘴角。
霍去病坐在席上,左边是他娘抱着刚出生的卫安,右边是卫青和公孙贺。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看着堂中那对新人拜了天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平阳府里,卫子夫教他识字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姑娘,却能安安静静地把他这个皮猴子按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人”字。
“人”字好写,一撇一捺。可好好写一辈子,不容易。
他仰头把酒喝尽了。
而同一日,千里之外的封地上,陈阿娇正坐在桃林深处的院子里喝茶。
开春了,桃树上刚冒出花苞,细细密密的缀在枝头,再过半个月便要开了。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卷帛书,正抬头打量着院墙上新挂的匾额。
“你找谁?”陈阿娇问。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清秀,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他微微拱手,声音不卑不亢:“在下沈哲,从洛阳来。听闻此地有个桃林院,藏了些旧书,想借阅几日。”
陈阿娇看着他手里的帛书——那是她托人从长安带回来的《卫氏农桑辑要》,“沈哲”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卷末的借阅条上。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院门:“进来吧。书在里头。”
沈哲道了谢,跨进院门时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姑娘怎么称呼?”
“陈阿娇。”
他点了点头:“陈姑娘。”然后跟着她往院里走,青布长衫的衣角被初春的风轻轻扬起。桃林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着,像在替这座安静的院子轻轻点头。
三日后,沈哲没有走。又过了三日,他还在。他每日在院中读书,替陈阿娇整理那些从长安运来的帛书卷轴,偶尔与她聊几句书里书外的事。他的声音不高,说话时目光温和,从不急着反驳旁人。
陈阿娇起初只是偶尔与他搭话,后来渐渐坐在同一张桌边喝茶,再后来她发现院中的书案上多了一卷他抄好的帛书——是她前几日随口提过的一册旧典,他说“我替你抄了一份,原本你留着,抄本放在外头方便借阅”。
陈阿娇看着那卷抄得工工整整的帛书,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若没地方去,就留在这儿吧。入赘。”
沈哲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好。”
消息传回长安时已是暮春。卫汐月拆开陈阿娇的信,看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我嫁人了。姓沈,入赘。”她笑出了声,把信递给刘彻看。
刘彻扫了一眼,挑了挑眉:“阿娇倒是比从前痛快了。”
“她从前困在椒房殿里,想痛快也痛快不了。”卫汐月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如今她自在,想嫁谁嫁谁。”
窗外暮春的风吹过荷塘,新荷铺了满满一池碧叶。念月坐在窗边的榻上翻帛书,忽然抬头对她娘说:“娘,安安会叫人了。”
“你怎么知道?”
念月安安静静地指了指窗外:“表弟说的。”
卫汐月朝窗外看去——卫子夫正抱着卫安从宫道上走来,卫安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念月低头继续翻书,嘴角弯了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