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霍去病的快马正踏过长安城外的官道。
他这回回京没有提前递信,本想给小姨和母亲一个惊喜。边关这几个月安稳得很,胡人缩在草原深处猫冬,他索性把营中事务交给副将,告了两个月的假回长安过年。十七八岁的少年将军骑在马上,玄色披风被冬风卷得猎猎翻动,腰间佩刀上凝着薄薄一层霜,可唇角噙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
他先去了漪兰殿。
小长安正带着长宁在院子里堆雪人,远远看见宫道上骑马而来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丢了手里的雪团子大喊:“表哥——!”她迈开腿就往院门口跑,长宁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也跟着喊:“表哥!表哥!”
霍去病在院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小长安已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长宁紧随其后抱住了他的腿。他弯腰把两个小东西一边一个捞起来,掂了掂:“都重了。”
“表哥你怎么才回来!”小长安搂着他的脖子,“我都想你了!”
“表哥也想你们。”他把两个孩子放下来,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皮口袋,掏出两颗打磨好的狼牙,“边关新打的,一人一颗。”
长宁接过那颗小一点的狼牙,认真看了看,然后抬头问:“表哥,弟弟妹妹有吗?”
霍去病愣了一下:“什么弟弟妹妹?”
“念月和据儿呀。”长宁理所当然地说,“在屋里睡觉呢。”
霍去病转头看向小长安,小长安点头如捣蒜:“对!母后生了一对龙凤胎!念月是妹妹,据儿是弟弟!都会叫人了!”
霍去病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他在边关大半年,小姨生了龙凤胎的事他竟不知道。他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带表哥进去看看。”
漪兰殿暖阁里,卫汐月正坐在窗边翻帛书,念月靠在她膝头安安静静地啃手指,刘据在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霍去病大步跨进来先喊了声“小姨”,然后目光落在卫汐月膝头那个粉团子身上,又看了看摇篮里那个呼呼大睡的小子。
“小姨,你怎么不写信告诉我?”他佯装不满。
“写信告诉你,你还能从边关飞回来不成?”卫汐月笑着把念月抱起来给他看,“这是你表妹,念月。摇篮里那个是表弟,据儿。”
霍去病凑过去看了看念月。小姑娘安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表哥。”
霍去病整个人僵住了。他转头看向卫汐月:“她……会说话?”
“会了。前几日刚会喊人。”
他低头又看了看念月,念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又唤了一声“表哥”,像是在确认。霍去病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指尖带着边关风霜磨出来的粗粝,可动作却很轻:“你好啊,小念月。”
念月闭了闭眼,靠在他手上贴了一下,然后缩回她娘怀里。
刘据被说话声吵醒了,在摇篮里蹬着小腿哼哼。霍去病走过去看了看,那小子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悬在头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两只手朝上伸着要抱。霍去病把他抱起来,刘据便攥着他的衣襟不撒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据儿说表哥力气大。”长宁在旁边翻译。
霍去病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攥着他衣襟不撒手的小子,笑了:“这小子,有劲儿。”
午后卫少儿来了。她如今有孕四个多月了,小腹微微隆起,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些,可脸色红润润的,精神很好。她进门看见霍去病坐在暖阁里抱着刘据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去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早上。”霍去病把刘据放下站起来,看着母亲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的笑容忽然顿住了。他盯着那个肚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他娘的脸,嘴唇动了动。
“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有喜了?”
卫少儿见瞒不住了,笑着点了点头:“四个月了。本想等稳了再告诉你。”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他十七八岁了,是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可此刻站在他娘面前,忽然变回了那个被母亲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他低头看了看他娘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最后弯下腰,把耳朵轻轻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满屋子人都安静了。
霍去病贴着他娘的肚子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表情很认真:“我听见了。他在动。”
卫少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眼眶微微红了:“嗯。他在跟他哥哥打招呼。”
霍去病直起身来,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和他平时在军营里的沉稳判若两人:“娘,我要有弟弟了!”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直觉。”他理直气壮,“我打过的仗多,直觉准。”
卫少儿被他逗笑了,抬手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卫子夫也来了,听说霍去病回来,特意从书坊赶过来。她进门时看见霍去病正蹲在摇篮边看刘据,嘴里嘟囔着“这小子将来一定有力气”,长宁趴在他旁边跟着点头。小长安坐在榻上给念月读帛书,念月安安静静地听着。卫少儿坐在窗边端着热茶,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卫汐月靠在软枕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弯着。
卫子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平阳府里,卫少儿抱着刚出生的去病站在院子里,那时候她们姐妹几个什么都没有,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如今平阳府的舞姬成了长安城里最大的书坊东家,那个被抱着的小婴儿成了威震边关的少年将军,而她们的小妹妹坐在未央宫的暖阁里,膝下儿女绕膝。
她走进去坐下来,接过卫汐月递来的热茶,轻声说了句:“今儿人齐了。”
“嗯。”卫汐月应了一声,“除了哥哥还在军营,都齐了。”
晚膳时卫青果然赶来了。他如今在军中事务繁重,可听说霍去病回京了,还是抽了空入宫。他进门先看了看霍去病,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卫少儿肚子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时,自然而然地把卫少儿面前那碟凉了的菜换成了热的。
卫少儿看了他一眼,低头笑了笑。
晚膳后孩子们在暖阁里闹成一团。小长安带着长宁在地上玩狼牙,刘据趴在霍去病怀里抓他的甲片,念月安安静静坐在榻上翻帛书。卫青和卫子夫在窗边喝茶,卫少儿靠在软枕上歇着,平阳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和卫汐月说着书坊明年春天的印书计划。
霍去病抱着刘据坐在廊下看雪。冬月的雪细细密密地落着,荷塘上覆了薄薄一层白。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攥着他衣襟的小子,又抬头看了看暖阁里透出来的暖光——他娘坐在里面,手搭在肚子上;他小姨正低头给念月系衣带;长宁趴在地上画字,长安在旁边纠正他。
他忽然觉得,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守了那么多年的边关,为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冬夜——屋里暖融融的,人都在,一个也不少。
刘据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放。霍去病把他往上抱了抱,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轻声说:“小子,等你长大了,表哥教你骑马。”
刘据在他怀里咿呀了一声,像是应了。
冬月的雪落在漪兰殿的庭院里,落在荷塘的残荷上,落在廊下那串红绸上。屋里灯火通明,满屋子的人声和笑声被雪夜裹着,温温软软地传出来,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