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你

杨博文回到家，手紧捏着书包带，抿了抿嘴，看向餐桌前的父亲。

那是一位看着很绅士的男子。吃饭细嚼慢咽，每一次咀嚼都毫不马虎。他的气度和这所房子显然不符。

杨博文的家很小但是不脏，所有东西井然有序，他这位父亲喜欢打扫，每时每刻都缜密无痕。过度的洁癖让杨博文从小就沾染了父亲的习惯，他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更不喜欢接触别人的东西。

杨父：回来了。

杨父：换鞋，洗手，吃饭。

依旧是。依旧是这几个词。依旧是对他的命令而没有一点点关心。

他厌恶这样的口吻和如此受限的生活，但是他只会机械性地回应。他讨厌自己。

坐在餐桌上，杨博文无味地吃着饭，心中那些想脱口而出的话像口中的米饭，被他反复的嚼，又不舍得咽。

他真的想质问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做的这么决绝，做的这么残忍。但是他要忍住，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可以“反客为主”，他需要这个父亲。

杨父：在学校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

杨博文干嚼米饭的嘴停住，稍稍抬头看了眼他，然后又低下头。他刚开始以为他是真的在关心自己，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主动问起自己，但是，他看见了他眼里的笑弄和明知故问。

他想问张家的事。

罪魁祸首正向他儿子询问，哦不，确认自己的成果。

杨博文艰难地咽下食物，平静地开口。

杨父：这样啊。张桂源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

杨父的语气清淡，问出口的话好像和上一句完全不相关。是这样的，杨博文知道他爸爸最喜欢这样套话。没有回答他想要的问题的答案，会一直问下去问下去，到他不耐烦……但是，不耐烦他从不会表现，他就是一个笑面虎。

每天嘴角会带着笑，但是那双眼睛只会睁的大大的，盯着你，把你看得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

杨博文迟疑了一下，但是他还是说了出来。他知道父亲没问张桂源的状态，但他要答，这就是他想要的。十几年父子，他早就摸透这个父亲的性情了——想要什么，从来不正面说，他喜欢的，就是猎物一步一步……自己摸索……

杨父：好。好好学习。

杨父微微点头，微不可查的是他的笑意…深了。笑什么？开心吗，只会在背后使手段，并非其口中君子……

又是客套话，又是这个好好学习。可是他从来都是把儿子当成棋子，操控，监视，收验。他不需要废物，不需要有自己思想的孩子。

……

忙完的杨博文用抹布擦了擦手。细长鲜白的手上有水珠滑过，凉的。他的手已经干了多少年这种活了？不清楚，但是那双弹钢琴的、写功课的、练舞的手，已经不像他了。上面有薄薄的一层茧，粗糙的微黑的。

叮叮叮！

手机响了。

杨博文从桌上拿起手机，弹出的消息赫然是张桂源。

杨博文轻轻地喃喃。他咬紧了牙齿，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想到那个最初张扬热烈的人趴在桌子上抽咽。他心里没来由的堵，难受……

他点开聊天框。他和张桂源加上联系方式还是在一次偶然，或者说他策划过的“偶然”。这一步不在父亲计划的范畴内，但是他想要，他自己可以争取为什么不要？

是一段简短的文字，杨博文可以一眼扫完。但是他盯着消息看了很久，久到他没注意到抹布掉到了地上。

杨博文赶忙捡起抹布，自言自语道。他真的发现，自从转到这所学校，自从遇到张桂源，他的世界被打乱了一样，没秩序没计划没有从前有的谨慎精细。

他没想到张桂源会问他这个问题。学生会啊，他可以吗？但是只要成功进去，以后就有更多接触高层学生的机会……

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了。杨博文已经可以叫张桂源大名了。虽然……张桂源很久之前就说过不介意，但是杨博文没迈过这道坎，他不习惯，但是现在他能大大方方的了。

看起来，张桂源已经调节过来了？

杨博文打字的手微微顿住，想说的话不知道以现在的关系可以说吗。

他整个人撑在客厅的沙发边，手烦躁地抓过头发。还是说吧，真的。

发送的手在抖。

对面收到消息可能也愣住了，几分钟都没有回，只有……聊天框上面不断显示又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

张桂源原本已经放下的心又被提起来。不是害怕也不是厌烦。他是没想到一个刚认识…平时高冷少话的人这个时候还可以安慰他。

好不容易等到对面的消息，杨博文立刻就回复了。也不知道到底在急什么……

杨博文回复好快……他一直在等我吗？

他担心我？

杨博文担心我？

一条语音。是张桂源第一次给他发语音，可能是打字太慢了吧。

点开。少年微颤而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张桂源……怎么能留下这种痕迹。

啊呀，刚刚语音输入……不小心按到语音键发出去了……想撤回但是杨博文怎么已经已读了呀，我靠我刚刚声音…没事吧。嗯。

结束对话，杨博文黑屏了手机，扔在一旁的沙发上。他倒在那里，闭上眼睛。今天事情真的太多了，好累。

真他妈该死，他刚刚给他发了什么！

哎呀……

这时候应该给他一面镜子，这样他就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脸好烫啊。

他坐起身，手撑在膝盖上捂住脸，现在他什么都不要想。

杨父：博文，刚刚在和谁讲话？还不去写作业？

杨博文吓得一激灵。他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杨父，表情没什么不对，他应该确实不知道那个是谁。这时候也没必要说谎说是其他人了，毕竟进学生会对这个人有利，不会被他阻止。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好像刚刚确实什么事都没有，只有同学间的通知。

杨父：不错，争取进去。干完活歇一下，然后把功课完成。

他猜的没错，父亲没有过问是张桂源通知，毕竟这样怎么做都是有用的。

还好……他不知道其他对话……

这是我和张桂源之间，两个人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