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宴是在朱家老宅办的。说是家宴其实来了不少人——朱家的合作伙伴、世交、还有那些在鼎城商圈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左航到的时候院子里那两排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色小花，香气和秋天的风搅在一起，从车窗外涌进来。

朱志鑫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左航以前没见过他穿这个颜色，走近了才发现深蓝色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头发打理过，露出额头，眉骨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袖口别着一枚墨绿色的袖扣，很低调但在灯光下会折射出很细的碎光。左航看着他站在老宅门口和长辈说话的侧脸，挺拔的肩线把西装撑得干净利落。他转过脸来看见左航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过来。"他说。

左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朱志鑫把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后腰上，虚虚地贴着那层西装布料，没有用力但那个触碰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他们一起走进去的时候宾客的目光都转过来。有人小声说着"那就是左航"，有人说"长得真好看"，有人笑着冲朱志鑫举杯。

左航被朱志鑫带着和几个长辈打了招呼。那些人大多很客气，偶尔有一两个多看了他几眼但朱志鑫站在他旁边那种"他是我的"的姿态让那些目光都识趣地收了回去。中途张极端着一杯酒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嫂子！"张极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今天真好看。朱哥你有没有夸嫂子？"

朱志鑫面无表情："没有。"

"你——"张极用酒杯指了他一下，"你太不行了。嫂子我跟你说朱哥从小就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他上幼儿园的时候给小姑娘送糖都只扔过去不说'给你'——"

"张极。"朱志鑫的声音压低了，"你再说一句试试。"

张极笑着跑了。左航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朱志鑫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来的弧度。他的目光停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但放在左航后腰的手轻轻收了一下——很轻，像是手指自己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宴席过半的时候左航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张俊豪。

张俊豪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他看见左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左航？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左航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了——三个月前在一场慈善酒会上认识的，当时张俊豪主动过来搭话聊了十几分钟，后来还加了他的微信。他当时只觉得这个人挺有礼貌，但后来张俊豪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高他才慢慢感觉到什么。他不太想深想，毕竟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嫁人了。

"……张先生。"左航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我听说了你的事。"张俊豪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着急，"左航，你——你嫁给朱志鑫是不得已的吧？"

左航看着他没说话。

"我可以帮你的。"张俊豪的声音低下来，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左家的事我可以帮你摆平。你不用——"

"张先生。"左航打断了他。他往后退了半步，和张俊豪之间拉开了一个礼貌的距离。"我已经结婚了。"

张俊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左航偏过头去的时候看见朱志鑫正从宴会厅走出来，目光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个距离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他走到左航身边站定，微微侧了一下身把左航半个身子挡在身后，然后看着张俊豪开口了："张总。好久不见。"

张俊豪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着朱志鑫站在左航旁边的那种姿态——肩膀微微侧着，下颌微微抬着，目光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来："朱总。恭喜啊。"

"谢谢。"朱志鑫说。他偏过头看了左航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左航看懂了：他在确认他有没有被冒犯。"我们回去了。"

朱志鑫的手这次不是虚虚地贴着了。他握住左航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力道不重但很稳。左航被他拉着穿过走廊和宾客的目光，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袖口的布料渗进来。回到车上之后朱志鑫松开了手，但松开之后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开口了："那个人是谁？"

"……张俊豪。之前在一次酒会上认识的。"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

左航偏过头看他。朱志鑫的侧脸在街灯明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下颌微微绷着。"他说可以帮我摆平左家的事。"

朱志鑫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度："左航。你已经是朱家的人了。"

左航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句"朱家的人"从朱志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占有欲——很轻但很确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把它转了一圈。"……我知道。"

车开进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朱志鑫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左航。车库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上面残留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微弱的暖色。

"左航。"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别跟那个人单独见面。"

左航抬起眼看着他。朱志鑫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一点点仪表盘的碎光。"我不是要管你。"他补了一句，"但那个人的风评——"

"我知道。"左航打断了他。他看着朱志鑫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说"你以后别跟那个人单独见面"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紧绷的弧度比什么情话都管用。"我不会跟他单独见面的。"

朱志鑫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下车吧。"

他们一起上了电梯。在电梯狭窄的空间里左航站在朱志鑫旁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木质香调和一点点酒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电梯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跳，他看着镜面里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朱志鑫比他高半个头，肩线比他宽一圈。他忽然觉得从婚礼到今天这一个月的时间走得很慢，但那些很细很密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