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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边界深渊

古幽时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地上疯狂地扭动挣扎。

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胡乱挥舞,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的不是风声,而是一种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尖啸。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村民,脸上还挂着贪婪与兴奋,下一秒便被划中要害。他们疼得发出不似人声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般的嚎叫,下意识地踉跄后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成了古幽时溺水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求生的欲望不再是火焰,而是化作了蚀骨的毒藤,在他胸腔里疯狂蔓延、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却也吞噬了所有名为恐惧的理智。

他死死攥着那把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他的眼神不再锐利如鹰,而是变得浑浊又狂热,像一头被逼入绝境、放弃思考只凭本能的野兽,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着可供撕咬的突破口。

纠缠间,他瞅准一个村民侧身时露出的空档,猛地矮身,像一条沾满了污泥的泥鳅,从那人腋下的缝隙里钻了出去,拼尽全力,朝着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黢黢的树林深处冲去。

脚踏进树林的那一刻,身后的追赶声、怒骂声、脚步声竟突兀地、诡异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古幽时踉跄着回头望去,只见那些村民都僵在森林边缘,脸上的不甘与愤怒凝固着,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他们像被某种无形的、冰冷的禁忌所束缚,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进那片迷雾笼罩的黑暗。

古幽时顾不上细想他们那扭曲而矛盾的表情,只是闷头在树林里狂奔。冰冷潮湿的雾气钻进他的口鼻,呛得他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直到他再也跑不动,才不得不放慢脚步,在弥漫的、仿佛永远散不去的迷雾中踉跄前行。

确认那些人真的无法进入这片区域后,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开始留意周遭这死寂得令人心慌的环境。

“024?在吗?”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剧烈喘息而有些沙哑。

[您好亲,我一直在哦。]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适时响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中的寂静。

“主线任务是逃离村庄,我现在已经逃出来了,是不是算通关了?”古幽时急切地问道,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任务通常由一个主线和若干支线构成。目前最终任务已更新:刺杀最终怨魂。]

“怨魂?”古幽时皱紧眉头,语气中带着不解和一丝警惕,“是被那些村民害死的人吗?为什么要杀他?不应该先惩罚那些罪恶的村民吗?这也太没道理了。”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只觉得这规则荒谬绝伦。

[通过游戏的方式不止一种,取悦怨魂也是其中一种哦。]

古幽时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世界的规则,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扭曲、更加疯狂。除了杀“BOSS”,还能取悦怨魂?可该怎么取悦那些被残害的、充满了无尽怨恨的灵魂?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些恶魔就该下地狱!”

“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别再出来害人!”

“我恨死他们了,就该把他们开膛破肚,拿去喂狗!”

幸存者和受害者家属们愤怒的嘶吼,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极致的恨意。

古幽时忽然眼睛一亮,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如果让那些冤魂亲自复仇,会发生什么?说不定,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这比单纯地杀死一个“怨魂”要有趣得多,也疯狂得多。

他心里打起了算盘,双手背在身后,先前的紧张感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脚步也轻快了些。

在迷雾中盲目地走了约莫一刻钟,一阵孩童清脆的歌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正是那晚在槐树下听到的那首模糊、诡异的曲调。

这一次,歌词清晰可闻,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很快,几个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的孩童出现在眼前。

他们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脸上挂着僵硬而诡异的笑容,念念有词地走了过来。

不等古幽时反应,他们便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手。他下意识想挣开,却发现那些小小的手掌竟像烧红的铁钳般有力,纹丝不动,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雾蒙蒙的林子里,孩子们笑着、跳着,另一只手里还拉着一个穿着血红色婚服的男人。那男人低垂着头,稍微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脸侧的那两缕头发将脸遮住,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到他身上的婚服红得刺眼,像是用凝固的鲜血染成的。

他们用清脆欢快的声音,一遍遍念着那首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谣:

“红盖头,花绣鞋,”

“摇摇晃晃挂树梢。”

“东边喊,西边闹,”

“新郎来把新娘找。”

“新娘哭,新郎笑,”

“林子里头静悄悄。”

“别入梦,莫要醒,”

“惊扰林中鸳鸯鸟。”

每重复一遍,古幽时就觉得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被抽走了一分。

明明是以肉身进入,却感到灵魂在一点点变得空虚,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小嘴啃噬着。浑身像被冰锥刺着般不舒服,骨髓里都透着寒意。

可身旁的小鬼们却念得越来越起劲,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

他们在吞噬他的灵魂。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过古幽时的脑海。

就在古幽时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坠入无边黑暗之际,一座斑驳破旧的老宅突然出现在前方的迷雾中。

那宅子的屋顶坍塌了一角,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小鬼们脸上露出一丝不舍和遗憾,但还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血红的盖头,不由分说地往古幽时头上一罩。

他拼命挣扎,手脚乱舞,却怎么也抵不过那股诡异而强大的力量。好在,盖头是干净的,没有沾着那些令人作呕的血污,只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霉味。

“吱呀——”

老宅那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缓缓打开,发出腐朽不堪的声响,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小鬼们拉着古幽时,不由分说地往里走。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院子里的摆设,只能被人牵着,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动前行。

这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心中的疯狂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像无头苍蝇般转了几圈后,小鬼们把他带到一间祠堂前。

祠堂的门“吱”地一声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们引着他迈进去。古幽时脚下一绊,不慎被门坎磕到,身体向前扑去,摔进一个冰冷刺骨的怀抱里。

扶着他的手,冷得像千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被这位“新郎”牵着,走进祠堂深处。对方忽然松开手,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迫使他朝着某个方向跪下。

“一拜天地!”

一个尖利古怪的声音响起,像是用指甲刮擦木头,又像是女人的哀嚎。古幽时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着,不受控制地俯身拜了拜。

他能感觉到,祠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味。

“二拜高堂!”

又是一声令下,他再次被迫躬身。他试图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像个傀儡一样重复着动作。

“夫妻对拜!”

身体机械地转向身旁的“新郎”,完成了这荒唐至极的一拜。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死气,几乎要将他包裹。

“礼成!”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压制着身体的力量骤然消失。古幽时正想挣扎着站起来,那位“新郎”却突然将他打横抱起,转身踏出了祠堂。那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