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飘着的火星子比喊叫声先一步传到人耳朵里。
最后那艘千石漕船的船舱缝隙里,亮得刺目的红光顺着雕花窗棂往外溢,炸药的导火索燃到最后几寸的位置,滋滋的声响隔着半丈厚的船板都听得清清楚楚,绑在桅杆上的几个被堵住嘴的百姓拼命扭动身体,绳子勒得他们手腕全是血痕,浑浊的浪头拍在船舷上,把整艘失控的船推得像一柄出鞘的尖刀,直直往停满了粮船的船队扎过去。
只要船身相撞,装满了火油和烈性炸药的船舱会在瞬间炸成碎末,连带着旁边十几艘刚被缆绳拉住的粮船一起殉爆,存粮会被烈焰卷得一粒不剩,周围正拉着缆绳固定船身的数百个兵丁连撤离的空隙都没有,直接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岸上的老百姓吓得发出震天的惊叫,几个离得近的年轻人下意识就要往水里冲,被身边的老人死死拽住胳膊——跳下去也挡不住满载的千石漕船,只会白白把命填进去。萧剑眼疾手快把玄铁重剑往脚边的船板上一砸,剑身爆发出半尺高的寒芒,他脚尖点着水面掠出去数丈,想凭一身蛮力横在两艘船中间把冲过来的漕船硬生生挡住,可刚冲出两步,就被船舷拍起来的浪头砸得身形一滞,差半尺就要被船沿撞到肩膀。
水下的小燕子和永琪刚把最后一枚引魂钉从岩层里拔出来,滚烫的余温还留在掌心,远远就看到水面上浮起来的刺目火光。小燕子想都没想,直接把体内所有灵力往燕纹玉印里灌,数百年积攒的燕翎碎影从玉印里飘出来——那是燕家历代守脉人献祭给地脉的本命灵羽,泛着暖金色的流光,在水面上铺开了一张数十丈宽的光网,硬生生兜住了那艘失控漕船的船底。
可炸药的导火索燃到了尽头,“轰”的一声闷响从船舱里传出来,滚烫的气浪直接把光网炸得晃了三晃,几缕破碎的火光从船舱裂缝里窜出来,溅在铺了油纸的粮袋上,瞬间就燃起了火苗。光网的灵力被爆炸震得散了大半,小燕子猛地吐出一口血,染红了周围的河水,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玉印的温度在快速下跌,连带着裹在她身边的永琪都跟着晃了晃。
“这样挡不住的!”永琪攥着她冰凉的手,指尖贴着她的掌心把自己所有的灵力往她身体里渡,另一只手举着龙泉剑往水面上劈出去,剑风卷着巨浪直接拍在燃起来的火苗上,可油纸浸过水反而烧得更旺,火舌已经舔到了最外层的粮袋,再晚半息,整船的粮食都会被烧成灰烬,连藏在船舱里被绑的百姓都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远处的堤岸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行人穿着明黄色的御前侍卫服饰,手里举着乾隆亲赐的金龙令,最前面驾着马车的人掀开帘子露出来一张熟悉的脸——居然是本该留在京城里坐镇调度的尔康,他身后的马车上堆满了用寒铁箱子装的灭火灵粉,那是内务府藏了上百年的御用防汛物件,遇水就会化成寒冰,连烈焰都能瞬间冻灭。
“皇上算到傅家余党会在漕船上动手!他提前让我带着所有能调动的灵粉赶过来支援了!”尔康隔着数十丈远直接把手里的灵粉箱子往空中抛,站在他身边的数百个侍卫同时甩出手里的飞爪,勾住半空的箱子往燃烧的漕船那边扔,漫天白花花的灵粉像雪一样落下去,刚碰到窜起来的火苗,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半息不到,整个船舱的烈焰连带着炸开来的余温,全都冻成了半透明的冰壳,连那剩下的小半段烧完的导火索,都被封在了冰里面。
冰壳裂开的细碎声响里,萧剑一剑劈开被冻得硬邦邦的船舱门,把绑在里面的十几个百姓挨个救出来,领头的那个船夫浑身是伤,却死死攥着怀里的一本账册,他爬过来跪在小燕子脚边,把沾了血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是漕运的把头,傅家的人逼我改了粮账,其实这三百艘船上根本不止五十万石赈灾粮,他们还偷偷把南边私铸的千万枚假铜钱藏在了粮袋夹层里,想借着赈灾的由头把假钱散到民间,搞乱整个大清的钱价,到时候物价飞涨,百姓活不下去,他们直接就能起兵造反!”
小燕子接过那本沾了水的账册,指尖顺着上面的字迹往下滑,心脏沉得像坠了块石头。他们原以为傅家的后手只是炸船毁粮嫁祸朝廷,没想到早就把算盘打到了钱法上——千万枚假铜钱散到各个灾区,百姓手里的真钱会快速贬值,一斗米的价格能翻几十倍,到时候就算朝廷把粮运过去,普通人也根本买不起,最后还是要被逼得走投无路暴动。
“现在查所有粮船的粮袋,把藏在里面的假铜钱全部筛出来,不能让一枚假钱流到灾民手里。”永琪当机立断下了令,数百个兵丁分成小队往停靠在岸边的粮船上走,可刚撬开第一艘船最上层的粮袋,大家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粮袋上层铺着小半层好米,下面塞的全是磨碎的糠壳和沙土,三百艘船,至少有七成的粮袋都被人调了包,真正能吃的精粮加起来不到十万石。
不远处的滩涂上,闻讯赶过来的几万灾民正排着队往这边走,大人牵着面黄肌瘦的孩子,手里攥着破碗,眼神里全是等着领粮的光亮。十万石粮,连这几万灾民三天的口粮都填不满,更别说还要往更远处的灾区送粮,撑不到新粮下来,半个直隶的百姓都要饿肚子。
紫薇站在岸边上翻完手里从傅中堂书房搜出来的所有密信,指尖突然停在最后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函上,那信函的角落印着只有江南织造府才有的专属纹样,她猛地抬头看向众人,声音亮得发颤:“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傅家和江南织造勾结,今年春季往京城里送的一百二十万石供粮,根本没入太仓,他们把供粮偷偷藏在了沿运河的七十二个水囤里,那些水囤建在水下,从岸上根本看不见,足够整个直隶所有灾民吃半年!”
可所有人还没来得及高兴,远处快马跑来的探兵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浑身是泥,喘得话都说不完整:“不好了!傅家留在江南的余党知道咱们找到了粮的下落,派了死士沿着运河往七十二个水囤去了,他们往水囤的水里投了剧毒,还准备炸掉所有水囤的闸门,把上百万石供粮全部沉到河底烂掉!”
小燕子想都没想就要动身往江南赶,尔康却一把拉住她,指着远处江面上冒起来的点点黑烟:“他们早就安排好了后手,运河下游的三座石桥全被他们提前安放了炸药,咱们往南走的必经之路已经断了,等我们绕路赶到的时候,水囤里的粮早就全部被毁了。更糟的是,他们刚才往河水里投的毒已经开始顺着水流往下飘,岸边不少不小心沾到水的百姓,手都开始发肿起泡,再过两个时辰,毒水就会流到京城的饮水渠里,到时候全京城的人都会中毒。”
风卷着毒水的腥臭味往岸边飘,几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已经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随行的太医立刻带着药箱过去施救,可解药根本不够几千中毒的人用,远处灾民的队伍里已经有人慌乱起来,哭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小燕子站在堤岸最高处,看着脚下滚滚流动的浑浊河水,看着远处隐隐冒起来黑烟的石桥方向,突然想起燕家古谱上记载的“燕翎渡粮”古法——只要能在运河七十二水囤的主脉上,用燕家的血脉布下锁水阵,不仅能净化满河的毒水,还能不用绕路,直接把藏在江南水囤里的上百万石粮食顺着水脉一路引到通州来,全程不到两个时辰,比快马赶过去还要快十倍。
可布这个阵要付出的代价,是把燕家守脉人近十年的修为全部渡给水脉,轻则修为散尽变成普通人,重则直接被水脉的反噬卷走性命。永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伸手把她攥紧的拳头掰开,指尖摸着她掌心燕纹的印记,声音里全是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是当今皇子,身上流的是爱新觉罗家族的龙脉血,我陪你一起布阵,龙脉血配燕家的守脉血,根本不会被水脉反噬,我答应过要陪你看遍大清所有的好河山,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两人并肩站在堤岸的最高处,指尖同时划破掌心,滚烫的鲜血滴入脚下的河水,泛着金光的纹路顺着水面往远处蔓延,像无数只展开翅膀的金色燕子,顺着运河一路往南飘去。原本浑浊发臭的毒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那些被毒死的鱼虾浮上水面,转眼就被金光净化成了滋养水草的养分。
就在阵纹蔓延到第三座石桥的时候,桥下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巨响——躲在暗处的傅家死士引爆炸药,数百斤烈性炸药同时炸开,整座数百年的古桥瞬间塌成废墟,滚滚巨石往布在水面上的阵纹砸过去,阵晃了三晃,小燕子和永琪同时吐出一口血,脸色白得像纸。
没等其他人冲过来护着他们,塌掉的石桥废墟里,突然站出来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老者,他手里举着一面刻着燕纹的古旗,硬生生用肉身扛住了往阵纹砸过去的巨石,露出脸的时候,小燕子直接愣在了原地——那是她以为早就死了二十年的亲爹,当年为了护着黄河决堤的灾民失踪,连尸骨都没找到的燕家家主燕云天。
“爹在这里守了二十年,就等着傅家余党炸桥这一天。”燕云天的白胡子被风刮得飘起来,他抬手往阵纹里渡入自己修了一辈子的全部灵力,原本快要断裂的阵纹瞬间暴涨数倍,顺着运河往江南的方向疯狂延伸,水下七十二个水囤的闸门同时被阵纹的金光打开,装着上百万石粮食的粮袋整整齐齐浮上水面,像铺了一条金色的粮路,顺着平缓的水流往通州的方向稳稳漂过来,连半粒米都没有撒出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粮要平安抵达的时候,水下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地龙怒吼声,整个运河的水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起来,数丈高的巨浪拔地而起,裹着水下数百条被傅家余党用邪术唤醒的巨型水怪,朝着飘在水面上的粮路狠狠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