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报信兵靴底淌进来的泥水还混着黄河堤岸特有的黄泥腥气,溅在太和殿光洁的汉白玉地面上,晕开星星点点暗黄的印子,把乾隆刚踏上门槛的明黄色龙袍下摆都打湿了小半片。他盯着那封浸透鲜血的急报,指节攥得咔咔作响,鬓边几缕平日里梳得服帖的银丝被殿外灌进来的风扫得扬起,声音里裹着压了几十年帝王生涯都没露过的惶急:“三日前刚收到兰考奏报说河堤固若金汤,怎么会突然决口?户部存的二十万石赈灾粮上个月就发去了河道府,怎么连个堵堤的信儿都没传回来?”
小燕子手里捏着那片残留温度的金燕碎片,指尖蹭过殿外汉白玉地面上刚愈合的地裂纹路,刚从锁脉大阵里溢散出来的地脉灵气顺着她脚心往身体里钻,瞬间就和千里之外黄河段那道躁动的地龙气连上了线——她眼前晃过一片铺天盖地的黄浊浪头,浪头上卷着被冲垮的民房木梁,岸边密密麻麻趴着衣衫褴褛的灾民,哭喊声隔着数百里地脉都往她耳朵里钻,那股子浸着死气的腥甜味让她猛地一阵眩晕,差点站不稳倒下去,永琪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触到她后背的衣料,才发现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湿。
“粮有问题。”紫薇突然把卷成筒的地脉残图往太和殿的龙案上一铺,指尖沿着黄河支流的走势划到京郊通州仓的位置,指腹重重按在地图上用朱砂圈出来的暗仓标记处,墨迹下面居然透出来一层暗褐色的旧血痕,“我前几日整理傅中堂书房抄家出来的密件,他的私人账册里有一笔五十万两白银的支出,走的是漕运的暗线,没入公账,当时我以为他是私吞饷银,现在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把钱花在谋逆买死士上,全都拿去买通漕运官道的人,把原本存去兰考的赈灾粮,悄悄转去了通州城外的十八连暗仓里锁了起来。”
“他要粮食做什么?”站在一旁的尔康瞬间变了脸色,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往前踏了一步,“通州离京城不过四十里地,十几万灾民往这边涌,要是半路断了粮,灾民暴动起来,不比地脉爆炸的隐患小啊。”
萧剑提着玄铁重剑从殿外走进来,后背上之前被龙脉碎石砸出来的伤口还渗着血,他刚带着人去城门口查了一圈城防的动静,腰间别着的布包里还装着从城外灾民流民手里搜出来的半块窝窝头——那窝窝头硬得像石头,掰开里面连半点杂粮面的影子都没有,全是磨碎的榆树皮混着泥沙,他把那半块窝窝头“啪”地放在龙案上,声音沉得像裹了铅:“我刚才去正阳门城楼上望了一眼,逃难的百姓队伍已经到了通州地界,至少有七八万人扶老携幼往这边走,身边连半袋存粮都没有,河道府的人半个影子都没出现,不少老人和小孩已经饿晕在路边了。更怪的是,我派去探查暗仓的兄弟传信回来,十八连暗仓外面连半个守兵都没有,铁门锁得死死的,锁上面印着傅家专属的血燕暗纹,咱们的人一碰锁,锁就冒黑雾,直接晕过去三个。”
小燕子听见“血燕暗纹”四个字,猛地拍了下脑门——那是燕家百年前传出去的邪术锁,当年燕家有个不孝弟子叛逃师门,把用活人血祭养锁的法子卖给了傅家祖上,那锁必须得用燕家嫡系守脉人的指尖血才能打开,普通人碰了就会被锁里面封着的冤魂吸走精气,不消半刻就会浑身无力瘫软在地。
几人没敢耽搁半分功夫,乾隆当场下了旨意:留尔康带两千御严守紫禁城防弘皙余党趁乱生事,他亲自坐镇皇宫调度后续的医药和银两,小燕子、永琪、紫薇、萧剑四人带着三千御林军,带上能调动的所有粗粮和草药,即刻往通州赶,先稳住灾民的情况,再开暗仓放粮。
正阳门外的官道上,刚下过雨的泥地里全是逃难百姓踩出来的深脚印,小燕子骑着枣红马跑在最前面,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散开来,路边时不时能看见倒在泥地里昏迷过去的老人,永琪跟在她身侧,时不时翻身下马把饿晕的人扶起来,从随身的干粮袋里掏出来点心给人喂下去,才走了不到二十里地,几人随身带的百十来斤干粮就分了个精光。
队伍刚走到离通州城还有五里地的歪柳坡,坡下面突然涌出来密密麻麻的饥民,他们面黄肌瘦,眼里泛着饿狠了的红光,把御林军的队伍团团围在中间,最前面的一个老汉手里举着镰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兵老爷们,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已经三天没吃到一粒米了,听说朝廷的粮就藏在前面的暗仓里,求求你们开仓放粮,救救我们家里还在吃奶的孩子吧!”
小燕子刚要翻身下马跟灾民解释,萧剑脸色骤变,一把把她拉到身后,玄铁重剑瞬间出鞘往前面的草丛里砍过去——几道裹着黑雾的寒光从灾民身后射过来,是淬了毒的飞镖!傅中堂的余党居然混在了灾民堆里,故意煽动饥民围堵官兵,还想趁乱下死手杀了他们几个!
飞镖没伤到前排的老百姓,萧剑一剑就把飞镖劈成两半,可躲在人群后面的几个黑衣人故意点火往坡下扔,坡边堆着的干茅草瞬间被点着,风势一卷,火苗子就往灾民堆那边烧过去,场面瞬间大乱,哭喊声和尖叫声连成一片,几个不懂事的孩童吓得哇哇大哭,眼看就要被乱窜的火苗子卷到。
小燕子眼尖,看见那几个混在人群里的黑衣人转身就要往十八连暗仓的方向跑,她足尖一点马背上的鞍鞯,像一只飞燕似的掠出去,几步就追上跑在最后面的那个黑衣人,指尖往他后颈一切,那人直接软倒在地,她从怀里搜出来一把缠着红线的钥匙,还有一块染着血的布条,布条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粮里下毒,嫁祸朝廷,引灾民攻紫禁城。”
小燕子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把衣裳浸透了——傅中堂早在被抓之前就留了这最后一步棋,就算锁脉大阵的计划败露,也要借着这十几万灾民的手冲垮京城,把谋逆的罪名洗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脏水全泼到大清朝廷头上。等朝廷背上“放粮下毒、草菅人命”的骂名,各地灾民全都会暴动起来,到时候傅家在南边攒了几十年的反军就能趁势而起,直接打进北京城坐收渔利。
“大家别乱!”小燕子举起从黑衣人手里夺过来的布条,运足了中气把声音传遍整个坡底,手里的燕纹玉印往半空一抛,金灿灿的灵光洒下来,把乱窜的火苗瞬间压下去了大半,“傅家的余党故意藏在大家里面挑事!朝廷的赈灾粮就在前面暗仓里,一粒霉米都没有,更不会有毒,我是燕家当代守脉人小燕子,我现在就带大家去开仓放粮,要是有半粒粮不对,我把自己的头砍下来给大家赔罪!”
饥民们本来就早就听过燕家世代守脉、护着京城百姓平安的名声,刚才看见小燕子抬手就把野火压下去,当下再没有半分怀疑,欢呼声瞬间响遍了歪柳坡,大家扶老携幼跟在官兵队伍后面,没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十八连暗仓的门口。
九丈高的青灰色仓墙连绵排开十八个大铁闸门,每个闸门的铁锁都黑得泛光,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血纹,之前被黑雾熏晕过去的三个御林军还躺在墙根底下,脸色发青,气息微弱。小燕子往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的指尖凑到唇边咬破,鲜血流出来滴在铁锁的血燕纹路上,原本死寂的铁锁瞬间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锁身上面的黑雾像退潮一样往两边散,咔哒一声,第一扇仓门的大锁应声而开。
厚重的仓门被御林军合力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偌大的仓房里哪里有半粒粮食的影子?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积灰,仓房最里面的墙根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上百个黑色的陶土罐子,罐子口用蜡封得死死的,表面贴着傅家的邪镇符。
紫薇心里咯噔一下,抢步上前掀开最上面那个罐子的蜡封,一股黑得发稠的毒烟顺着罐口往外冒,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兵丁躲闪不及,吸了一口毒烟,当场就倒在地上抽搐起来。萧剑挥剑把靠近的毒烟劈散,脸色难看至极:“我们中计了!这里的粮早就被他们转移走了!这些罐子里装的是瘟毒,一旦全部炸开,漫出来的毒烟顺着风飘向灾民队伍,半个通州的人都会染上瘟疫,到时候他们就能把所有错处全推到朝廷头上。”
小燕子猛地回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仓房,突然看见对面的墙根底下有一道半寸宽的缝隙,缝隙里露出来半片金黄的谷穗尖——粮根本没被运走!傅中堂为了藏粮,居然在暗仓的地下又挖了一层密室,把几十万石粮食全都埋在了地底下。
她刚要抬手往墙壁上拍,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震动声,像是有成百上千只老鼠同时在地底打洞。紫薇手里的地脉残图瞬间发烫,残图上通州暗仓的位置,一道代表着邪性机关的红色标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起,标记旁边的小字清晰浮现出来:地火引。
傅中堂在埋粮的密室底下,早就铺满了火油和引爆的火引,只要外面的机关一触发,火油瞬间就会点燃,到时候几十万石赈灾粮会在半刻钟里烧成灰烬,连一点粮渣都剩不下,还会把守在仓边的灾民全都卷进火海里面。
永琪瞬间从腰间掏出火折子往地上一摔,蹲下来顺着墙根找火引的痕迹,指尖刚摸到地面下埋着的引信油皮,一股子焦糊味就从地底透了出来——火引已经被点着了!暗红色的火光顺着地底下的纹路飞快蔓延,距离存粮密室的炸药堆,只剩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而仓门外的灾民队伍里,之前躲起来的最后一批傅家死士,已经摸出了怀里的火油罐子,朝着人群里扔了过去,嗷嗷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冲散毫无防备的饥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