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殿的窗棂被风雪封得严实,屋内却因燃着上好的银丝炭而暖意融融。
沈婉宁靠在软榻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厚的内务府账册。那账册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有些年头了。她苍白的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缓缓划过,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流朱,”她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冷意,“你去查查,这三年来,内务府每年采买的‘东珠’数量,与后宫各宫实际领用的数量,对得上吗?”
流朱正替她换药,闻言手一顿,低声道:“小主,这……内务府的账做得极细,表面看着是平的。”
“账做得再平,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婉宁冷笑一声,“太后寿辰那年,内务府报损耗了二十颗大东珠,说是‘色泽不佳,熔了重铸’。可你见过谁把东珠熔了重铸的?那是宝石,不是金银。”
流朱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查当年的经手太监!”
“不急。”沈婉宁合上账册,目光幽深,“现在太后盯着我们,你贸然出去查,只会打草惊蛇。你去找温实初,让他以‘配药需用药引’为由,去内务府药房调档。我要知道,这三年来,慈宁宫那边领走的‘安神香’原料,到底有多少。”
“是。”流朱领命,悄悄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沈婉宁一人。她重新翻开账册,目光落在另一处——“炭火”。
这三年来,后宫各宫的炭火份例,年年超支。尤其是慈宁宫,每年的炭火银子,竟是其他宫室的三倍有余。
“三倍……”沈婉宁指尖轻叩着桌面,若有所思,“太后素来节俭,怎会用得了这么多炭火?除非……这炭火,根本没烧在慈宁宫。”
她想起前几日听萧景珩提过,内务府总管太监梁多瑞,是太后远房表亲的干儿子。
“梁多瑞……”沈婉宁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温实初闪身而入。他穿着一身太医的青袍,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神色凝重。
“微臣参见小主。”
“温大人不必多礼。”沈婉宁示意他坐下,“流朱可曾找到你?”
“是。”温实初压低声音,“微臣已按小主吩咐,去内务府药房调了档。发现慈宁宫这三年来,每月领走的‘安神香’原料,足够配制五百斤香。可据微臣所知,慈宁宫每日焚香不过三炷,一年下来,最多消耗二十斤原料。”
“五百斤对二十斤……”沈婉宁冷笑,“剩下的四百八十斤,去哪了?”
“微臣斗胆,”温实初犹豫了一下,“曾私下问过药房的小太监,他说……这些原料,多半被梁总管的人,转手卖给了宫外的香料铺子。那香料铺子,是梁总管的外室开的。”
“果然。”沈婉宁眼中寒光一闪,“贪墨宫用,以权谋私,梁多瑞好大的胆子。”
“小主,”温实初担忧道,“此事牵扯到太后,若没有确凿证据,只怕……”
“证据,自然会有。”沈婉宁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温实初,“这是皇上给我的。你拿着它,去宫外找‘聚宝斋’的掌柜。他会帮你联系几个可靠的账房先生,让他们暗中核对内务府近三年的总账。我要知道,除了东珠和香料,还有多少银子,被他们吞了。”
温实初接过玉佩,神色一凛:“微臣遵旨。”
“还有,”沈婉宁又叮嘱道,“此事务必机密。你出宫时,小心太后的人盯梢。若被发现,便说是去给宫外的老母抓药。”
“微臣明白。”
温实初刚走,流朱便匆匆回来了。
“小主!”她喘着气,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奴婢查到了!当年经手东珠的太监叫小桂子,后来因‘失手打碎御赐花瓶’,被杖责赶出宫了。奴婢打听到,他现在就在宫外一家绸缎庄当伙计,日子过得挺滋润。”
“被赶出宫还能过得好?”沈婉宁挑眉,“看来是拿了封口费。流朱,你想办法接近他,不用逼他,就装作无意中提起当年在宫里的风光日子,看看他怎么说。”
“是!”
接下来的几日,养心殿偏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沈婉宁每日里只是看书、养伤,偶尔萧景珩会趁夜深人静时过来陪她,两人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坐着,仿佛真的只是寻常的禁足嫔妃。
然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张大网正悄然张开。
温实初借着出宫采药的机会,将内务府的总账副本送到了“聚宝斋”。那掌柜的是萧景珩早年间布下的暗子,行事极为稳妥。
流朱则乔装成卖花女,在宫外绸缎庄附近蹲守,终于寻到机会与小桂子搭上了话。
而那本被沈婉宁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也终于被她找出了一处致命的破绽——
“嘉禾三年冬,慈宁宫领用‘红罗炭’五百斤,折银八十两。”
沈婉宁记得清楚,嘉禾三年冬,京城并未大雪,天气也不算极寒。而慈宁宫地龙充足,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炭。
更蹊跷的是,同月,内务府又报“炭窑失火,损毁红罗炭千斤”,申请追加预算。
“一边大量领用,一边又报损毁……”沈婉宁指尖发凉,“这是在两头吃啊。”
她拿起笔,在账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培盛的声音:“小主,皇上请您去养心殿暖阁一叙。”
沈婉宁心头一跳。
这个时间,萧景珩怎么会突然召她?
她放下账册,整理了一下衣衫,在流朱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养心殿正殿。
暖阁内,萧景珩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笔,神色如常:“手好些了吗?”
“回皇上,好多了。”沈婉宁行礼。
“嗯。”萧景珩指了指一旁的软榻,“坐吧。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沈婉宁坐下,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太后昨日向朕提议,”萧景珩语气平淡,“说后宫不可无主,想从她娘家的侄女中,选一位入宫,封为贵人。”
沈婉宁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冷意:“太后娘娘为皇上着想,是好事。”
“是吗?”萧景珩看着她,“那你觉得,朕该不该准?”
沈婉宁沉默片刻,轻声道:“皇上是天子,后宫之事,自然由皇上做主。只是……臣妾听说,太后娘家的这位侄女,性子颇为骄纵。”
“哦?你从哪听说的?”
“臣妾禁足期间,无事可干,便翻了翻以前的《宫规辑要》。”沈婉宁抬头,目光清澈,“其中提到,凡入宫为妃嫔者,需‘德行端方,性情温婉’。若太后娘娘的侄女真如传闻中那般,恐怕……不太合规矩。”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朕没准。朕说,后宫如今有你,就够了。”
沈婉宁心头一暖,刚想说话,却听萧景珩又道:“不过,太后那边,总得给个交代。朕打算,让你协理六宫,替朕分忧。你觉得如何?”
沈婉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协理六宫!
这正是她想要的权力!
“臣妾……”她刚要谢恩,却听萧景珩又道,“不过,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你先将手养好,待开春后,朕再下旨。”
“臣妾遵旨。”沈婉宁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精光。
她知道,萧景珩这是在配合她演戏。
明面上,她仍是那个被禁足的失意嫔妃。
暗地里,她已握住了协理六宫的钥匙。
“对了,”萧景珩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她,“这是朕今日让人从宫外买来的,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沈婉宁接过,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掌,心中一暖。
“谢皇上。”
“快吃吧。”萧景珩看着她,“吃完了,早点回去歇着。这几日天冷,别着凉了。”
“是。”
沈婉宁捧着那包桂花糕,缓缓走出暖阁。
风雪依旧,可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太后,梁多瑞,还有那些贪墨的蛀虫们……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