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沈婉宁心头的寒意。
自那夜从养心殿出来后,关于她“狐媚惑主”、“恃宠而骄”的流言便在宫中甚嚣尘上。如今太后的一道懿旨,更是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
“小主,慈宁宫那边来催了。”流朱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婉宁看着铜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的女子,深吸一口气,扶正了鬓边的赤金步摇:“走吧。太后娘娘的威压,可比皇上难应付多了。”
慈宁宫内,檀香缭绕,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后身着暗紫色团寿纹宫装,手里拨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半阖着眼坐在凤榻上。下首两侧,除了皇后,竟还坐着几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太妃。
“臣妾婉常在,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沈婉宁跪伏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
良久,上方才传来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起来吧。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沈婉宁依言起身,微微抬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凤颜。
“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太后睁开眼,目光如炬,在她身上扫视一圈,语气听不出喜怒,“难怪皇帝这几日连早朝都差点迟了。沈氏,你父亲是太傅,读的是圣贤书,教你的便是如何以色侍人,乱了君王心智吗?”
这话极重,直接扣上了“祸国殃民”的帽子。
沈婉宁心中一凛,连忙跪下:“臣妾不敢。臣妾父亲教导,当以贤德辅佐君王。皇上勤政爱民,臣妾不过是尽本分伺候,不敢有丝毫僭越。”
“本分?”太后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案上,“你协理六宫的第一日,便让丽嫔禁足,闹得后宫鸡犬不宁。这便是你所谓的本分?哀家看,你是心比天高,想学那吕后武氏,插手前朝之事吧!”
一旁的皇后适时开口,语气看似劝解,实则拱火:“母后息怒,妹妹许是年轻不懂事,想为皇上分忧,只是手段急了些。皇上宠她,自然觉得她千好万好。”
“宠?”太后冷哼,“帝王之宠,最是薄幸。若无子嗣傍身,这宠爱不如过眼云烟。沈氏,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图穷匕见。
沈婉宁心头一跳,低声道:“臣妾福薄,一切全凭天意。”
“天意?哼,事在人为。”太后挥了挥手。
一名老嬷嬷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盘中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和一股奇怪的腥气。
“这是哀家特意命太医院调制‘助孕汤’。”太后淡淡道,“沈氏,你既有协理六宫之能,想必身子骨也硬朗。喝了它,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也算是将功补过。”
沈婉宁看着那碗药,背脊发凉。
这药闻着便知药性猛烈,绝非寻常补品。太后这是要废了她的身体,让她变成一个只会生育的机器,甚至……若是这药里加了什么相克的药材,她今日怕是要横着出慈宁宫。
“怎么?不愿意?”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你根本不想为皇帝生子?”
四周的目光如刀般刺来。
沈婉宁知道,这碗药,她非喝不可。
她双手颤抖着接过药碗,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碗壁。她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说罢,她仰头,将那碗苦涩腥辣的药汤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如吞火炭,烧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好孩子。”太后见她喝得一滴不剩,脸色稍霁,挥了挥手,“跪安吧。回去好好歇着,若是有了喜讯,哀家重重有赏。”
沈婉宁强忍着腹中的绞痛,行礼告退。
刚走出慈宁宫的大门,到了无人的回廊拐角,沈婉宁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柱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小主!您没事吧?”流朱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背。
沈婉宁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后背。她推开流朱,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针,狠狠刺入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黑血。
果然有毒。
这哪里是助孕汤,分明是催命的符咒。
“流朱……”沈婉宁虚弱地靠在柱子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回宫。这慈宁宫的账,我记下了。但这仇……得让皇上替我报。”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萧景珩本是来给太后请安,却不想撞见了这一幕。他看着那个扶着柱子摇摇欲坠、嘴角还残留着药渍的身影,眉头猛地皱起。
“沈婉宁?”
听到声音,沈婉宁惊恐地回头,看到萧景珩的那一刻,她眼中的狠厉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委屈与惊恐。
她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地上倒去。
“皇上……救我……”
萧景珩心头莫名一紧,大步上前,在落地前接住了她。
触手滚烫。
她发烧了。
萧景珩看着她痛苦扭曲的小脸,又看了一眼慈宁宫紧闭的大门,眼底瞬间涌起滔天的戾气。
“传太医!即刻!”
他抱起沈婉宁,大步流星地向碎玉轩走去,声音冷得仿佛能凝结空气。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朕要让这后宫,给她陪葬。”